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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一宁(撰稿人)

​全文3900余字,阅读约需8分钟


下岗潮是文艺作品极好的背景,它造成的种种矛盾成了剧情发展的推动力,但对于在东北生活的人来说,无论是否被下岗潮波及,“那几年”都成了永远的灰色记忆。

 

五一小长假刚刚结束,《漫长的季节》就在豆瓣和微博火了起来。在豆瓣一度冲上9.5分,成为近五年完播时评分最高的国产剧集。

 

《漫长的季节》由《隐秘的角落》原班人马制作,但它并没有像《隐秘的角落》那样破圈。
 

三年前,《隐秘的角落》热播时,“一起爬山吗”等台词被做成表情包,在各个社交媒体上流传。相比之下,《漫长的季节》则有些“叫好不叫座”,有效播放市占(市场占有)率未能超过10%,没有像《隐秘的角落》或年初的《狂飙》一样,成为全平台讨论的现象级热门作品。
 

不少观众被缓慢的剧情节奏、三条交错的时间线和复杂的剧情线索劝退,但在热爱观影的文艺青年心目中,这部电视剧的拍摄手法、对时代背景的还原,以及颇具特色的叙事风格,都足以让它封神——这既是一个悬疑故事,也是一个贴合时代背景,非常“东北”的故事。



▌01

 

货运火车穿过东北广阔的玉米地,驾驶室里,王响的同事一边往锅炉里铲煤,一边说:“王师傅,整个响!”

 

年轻的王响缓缓拉动汽笛,火车开往遥远的方向,镜头升高到一望无际的天空,再移下来时,仍是同样的玉米地,但铁路变成了田间小道,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王响从玉米地回到车上,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是他的孩子。
 

让他由火车司机变成出租车司机的,就是始于上世纪90年代的东北大下岗。
 

王响父亲是桦林钢厂的元老,钢厂的第一锹土就是他父亲挖下去的,王响也是钢厂的劳模。然而,1997年,他的事业和家庭的幸福都被打破了。
 

高考失利的儿子成了娱乐会所的服务生,这种“不务正业”的谋生方式让王响倍感耻辱,他一门心思把儿子安排进厂,但工厂效益大不如前,王响也因为得罪厂长登上了下岗名单,靴子随时可能落地。
 

从父亲那里传承下来的铁饭碗即将不保,为了全家的生计,王响决定“富贵险中求”:帮助警方破获一起刚刚发生的碎尸案,寄希望于破案成功,获得表彰,免于被下岗的命运。
 

没想到的是,案子毫无头绪,儿子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水中。从此,王响家破人亡,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二十年后,又是一个秋天,一场交通事故、一辆套牌车让王响再次遇到当年的嫌犯,他开始继续追查凶手……
 

从下岗大潮开始,复杂而充满悬疑的剧情缓缓展开。
 

相比于近年来以东北为取景地的影视作品,《漫长的季节》做了不少创新,例如时间背景并没有设置成“最能够代表东北”的冬季,而是设置在秋季——东北的秋季气候宜人、明艳而短暂,但凶杀案和儿子的死亡,却让秋季成为了王响生命中最漫长的季节。
 

另外,《漫长的季节》并不像其他悬疑、刑侦剧一样,把中心完全放在猎奇的探案过程中,而是通过时代背景描写东北下岗时代的众生相:濒临下岗的老工人、不甘于进厂的叛逆文艺青年、纸醉金迷的娱乐场所等等。因此,在同类悬疑剧中,它更具有浓厚的时代气息和现实感。



▌02

 

近年来,以现当代东北为背景的作品越来越多,无论是以《钢的琴》为代表的文艺片、以《漫长的季节》为代表的悬疑剧,还是各类“东北伤痛文学”,大多离不开上世纪90年代的下岗大潮。
 

计划经济模式被打破,野蛮生长的市场经济让这片“稳定”的土地变得光怪陆离;下岗工人失去了赖以维持生计的工厂,连同全家陷入贫穷、失落甚至绝望的窘境;经济的动荡导致犯罪率飙升……
 

下岗潮是文艺作品极好的背景,它造成的种种矛盾成了剧情发展的推动力。但对于在东北生活的人来说,无论是否被下岗潮波及,“那几年”都成了永远的灰色记忆。
 

在“企业办社会”的年代,一个企业不只是工作,还涵盖了分配住宅、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免费供暖、食堂浴室等所有生活福利。国企工人生活在单位的保护下,为单位工作了一辈子,在他们的预想中,等自己退休,子女可以接班继续进厂当工人。
 

但随着下岗潮的到来,稳定的生活和预期一起被打破,“以厂为家”的工人在中年遭到淘汰,买断工龄的补偿金并不足以支撑生活。大量工人成为失业人口,和工作同时失去的,是与单位绑定的一切公共服务。仅仅具有雏形的市场经济无法吸纳庞大的下岗工人群体,他们一夜之间沦落成为社会底层。
 

许多老工人的子女都记得那段噩梦一样的经历:父母双双失业,自己还在上学,全家从衣食无忧变得极度拮据,冬天交不起采暖费,吃肉也成了奢望,附着一层肉的鸡骨架变成了难得一见的美味……
 

并非所有人都被下岗潮波及,但社会治安的恶化,以及由此引发的恐惧,令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直到21世纪的前几年,对社会治安恶化的担忧仍然影响着每一个东北人,社会新闻上出现无数“刨锛”(在黑暗处打闷棍抢劫)的恶性案件,拐卖儿童的社会现实和“拍花子”(在儿童额头、后脑拍迷药实施诱拐)的古老传说结合在一起,即使是青壮年男性也不敢孤身一人走夜路,更没有父母敢让孩子天黑后继续在户外玩耍。
 

二十多年后,对大多数下岗家庭来说,物质上和精神上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但创伤依然存在:当年,下岗家庭的痛苦被轻描淡写地隐藏在“正能量”之下,现在,一部分低价贱卖国有资产、中饱私囊的人受到了法律惩罚,可他们的家人仍然在过着奢华的生活。



▌03

 

东北的重工业城市,经历过建国之初的辉煌,世纪之交大下岗的萧条,直到现在,仍未真正复兴。
 

付出沉重的代价后,东北走出了国企“吃大锅饭”的模式,不过,真正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机制没有建立,无论是经济模式还是居民的思维,都固守着旧的模式。

 

目前常谈到的“东北振兴”,核心仍然是振兴老工业基地,但当前东北工业并不占优势,网上流传着一句调侃的话:“重工业是烧烤,轻工业是直播。”

 

在国家级“先进制造业”版图中,东北只拥有沈阳的机器人及智能制造集群、长春的汽车集群。而且,长春一汽近年来也面临发展放缓、转型困难等问题。
 

长春目前占据了吉林省54%的GDP,本地经济以汽车工业为主,汽车占全市工业总产值的70%,一汽的产值占全市近55%。围绕着长春绿园区的一汽集团公司、一汽制造厂,形成了一个“卫星城”。

 

长春一汽在本地具有垄断性优势,但近年来,它渐渐陷入了固化和停滞,销量逐年下降,在新能源车取代传统燃油车的进程中转型缓慢。2022年,一汽只卖出了17.2万辆新能源车,相当于比亚迪的十分之一,销售目标也只完成了78%。
 

增长缓慢带来的是收入的降低,但即便如此,东北人也仍然固守着投靠体制内单位、期望稳定的传统思维。
 

东北人对于考公、考编的执念,不亚于被玩出“不孝有三,无编为大”等各种互联网热梗的山东。相对于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东北私企数量较少,许多新兴职业在东北没有发展空间,甚至难以找到工作,因此,大多数东北人都羡慕稳定而清闲的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岗位。
 

而且,在东北这种相对封闭的熟人社会里,一份体制内工作带来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即使只是在医院、学校等单位工作,手中仍然掌握着可以互相置换的社会资源。
 

有人可能会提出一个问题:90年代的大下岗如此惨烈,东北人难道没有吸取教训,意识到社会形势瞬息万变,没有永远稳定的工作吗?
 

一个可以说得通的解释是,并非所有阶层都受到了下岗大潮的冲击,公务员、事业单位员工和处于上升期的国企员工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借着改革开放后的经济腾飞,在当地成功跻身中产阶层,在很多人的经验中,体制内工作代表着稳定,而私企经营者、个体户、农民因为在生活中感受到了太多权力的垄断和寻租,也更倾向于通过子女考入编制实现阶层的提升。
 

此外,在下岗潮中,骤然被抛弃的下岗工人经历了艰辛的岁月,又缺乏有效的救济途径,一切都只能通过私人关系来解决,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加深了对“更加稳定”的体制内工作的渴求,也深刻意识到,想要在这里生存,必须通过体制内工作获取权力,以及相应的人脉资源。
 

追求稳定成为大多数东北人的共识,这套体制越来越固化,而它的运行,对处于择业期的年轻人来说,也是一个筛选和淘汰的过程——进入公务员、事业单位需要漫长的考试,进入企业则需要通过托熟人、送礼找关系。
 

得到体制内的职业后,则需要“会来事儿”,通过打点送礼、包装自身形象等方式不断取得领导的欢心。这种环境,对于专心技术和业务本身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逆淘汰。
 

在《漫长的季节》中,王响就因为过于“不会来事”遭到了淘汰:为了儿子进厂工作,他夜里溜去找厂长送礼,没想到撞见了厂长偷情,送了礼物后,想提出请求又难以启齿,让厂长误以为他是刻意来抓自己的把柄,最终,王响进入了下岗名单。
 

艺术来源于生活,在当前的东北,年轻人仍面临着这种选择:接受了新思想,变得不那么听话、不太会来事儿的年轻人,很难融入体制,只能远走他乡,到机会相对公平的北上广深或南方二线城市奋斗。
 

而打算留在老家的年轻人,大部分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进入体制的路径——高考填报志愿时,考虑更多的不是自己的兴趣,而是哪个专业更容易报考公务员、事业编,或更容易在父母工作的系统中利用人脉谋求一个职位。
 

几年前,不同的选择是两条泾渭分明的路径,但近年来,随着各方面环境的变化,在大城市无法找到高薪工作、被公司裁员陷入失业的不少年轻人回到了东北老家,寄希望于考公考编,变成了在家不停考试的“蹲考族”,考试人员的增加,导致东北进入编制的竞争更加激烈,许多年轻人往往要花两年以上的时间专心考编。

 

考编内卷的同时,东北的单位仍然在感叹本地“留不住人”:从高考开始,优秀的学生就被经济发达地区吸走,本地重点高校培养的优秀学生也多数选择了去山海关以南深造、工作;留在本地就业的学生,其中很多人的情况是:要么学业成绩和毕业院校并不优秀,要么在外闯荡失败,回到本地寻求稳定工作。最终,这个体制再一次形成了闭环。
 

在《漫长的季节》结尾处,年老的王响查清了儿子的死因,也放下了多年的心结,他穿着儿子送他的红毛衣走在玉米地里,看见了二十年前开着火车飞驰的自己,他站在玉米地中,大喊了一句:“往前看,别回头。”
 

这是王响与自己的和解,但对整个东北而言,这也是一种隐喻:无论是辉煌还是阵痛,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东北的振兴,很难通过重造工业基地来实现,而是需要“往前看”,需要治理方式和社会观念的更新,让整个社会变得更加包容、更加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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