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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政府的“临时工”,在考公、相亲夹缝中

何曾(前媒体人)

全文4200余字,阅读约需8分钟

高鹏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推到难以逆转的边缘,几乎失去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们中的很多人,是普通农民的孩子,因为考上高等学府,满怀憧憬地离开家乡、走向大中城市,又因为外面的就业前景并不光明,转而重新回到故土,想考一个“家门口”的体制内工作。

 

他们是“身份”特殊的群体,在普通百姓的眼里,他们是光鲜体面的“机关干部”;但在机关内部,他们又是同工不同酬的“编外”人员。

 

为了摆脱尴尬身份,他们努力考公考编,试图上岸。在越来越激烈的考试竞争中,他们一边陷于繁琐忙碌的基层机关事务,一边为寻找身份坐标而竞做“小镇做题家”,力图在夹缝中为自己奋斗一个出路。

 

年复一年中,有的人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熬成了小镇上的大龄未婚青年。在乡镇这样封闭的环境下,父母和身边的人都在着急,但身份未定的时候,他们又难以找准自己在婚姻市场中的定位:想找什么层次的伴侣,又能被什么层次的人看上。

 

于是又一次陷入尴尬。
 

▌抓紧时间考出去,相亲的底气也能更足

 

10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趁着天气晴朗,姣姣的家人为她密集安排了两场相亲。

 

“我妈急得蹦!说是翻过年,我就到了被别人选择、挑剔的尴尬年纪。”

 

究竟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年近28岁的姣姣至今仍不十分清晰,但她明白一点,照自己目前的工作岗位,基本没有“公务员”、“事业编”男生愿意和她相亲。

 

在河南一个镇政府,姣姣已经工作了四年,但她只是一名劳务派遣人员,通俗地说,就是一个“临时工”。受编制所限,不少镇街等基层机关事业单位,都会通过劳务派遣等方式招聘编外人员,以此缓解人员紧缺的压力,这也是应付繁重工作任务的无奈、灵活之举。

 

上大学时,姣姣读的是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毕业后如果留在大学所在的省会城市,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并不太难。但初入行每月四五千元的薪资,扣除房租、通勤、吃喝等各项必要开支之后,几乎所剩无几,还不如回到家乡找一份轻闲的工作,一边考公考编。和她关系最好的两位闺蜜,都是这样听从了家人的安排。

 

当然,即使以劳务派遣人员身份进入镇政府,也不易!笔试、面试,一样都不少,父母为此费了不少心思。所幸的是,单位离家很近,骑着电单车上班,只需花费十几分钟。只要不忙,每天早上,都能吃上母亲做的热腾腾、香喷喷的早餐。

 

但刚入职的新鲜感还未褪去,扑面而来的工作强度和工作压力,就开始令姣姣措手不及。当时正是脱贫攻坚最紧张的时候,被分配到农办口的她,每天至少要跑两三个村,精疲力竭地回到办公室后,还要应对上级下达的各种报表。加班是常事,即使五一、中秋、十一等各种节假日,也难得休息。

 

“周末能多睡一会儿,现在都是一件奢侈的事!”姣姣说。

 

就在刚刚过去的10月,姣姣有近半个月时间没摸过家门。疫情反反复复,每次进入封控期,她就和同事们住在单位宿舍,封闭值守一线,一来减少流动,降低疫情传播风险;二来方便快捷开展流调、摸排、运送防疫物资等工作。

 

这几年,姣姣的手机24小时在线,无论是半夜一点,还是早晨六七点,随时都有可能接到部门主管打来的电话,临时性任务可谓是一项接一项、一茬接一茬、一件急赶着一件。任务最为紧迫的时候,她曾半夜和十几位同事在一个大会议室打过地铺。乡镇工作的繁琐和忙碌,姣姣是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

 

“我现在都很少化妆了,买一支口红,两年用不完。”姣姣笑得有些难为情。她已经习惯了素面朝天上班,用节省下来的时间,一边紧张工作,一边备战考试。据说做的各种题卷,撂起来已经将近一米高,妥妥的一位“小镇做题家”。

 

所幸的是,部门主管十分善解人意,业务再忙,也千方百计给她准假去参加考试,还时不时私下敲打她:
 

“抓紧时间考出去,早早把工作稳定下来,相亲时,底气也更足不是?”

 

▌只要考进体制,什么都不用愁

 

考一个“家门口”的体制内工作,不求大富大贵,但胜在稳定,离家近,再找个本地的对象安生过日子,是不少普通家庭父母们的愿望,也被越来越多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视为当下“性价比”最高的职业和人生规划。六年前,高鹏也离开了省会城市回到老家,在距家近百公里的镇政府做了一名劳务派遣人员,一边工作一边备考。

 

2014年大学毕业后,高鹏在一所高职院校做过几个月的代课教师,在一家报社的社会新闻部做过实习记者,还应聘到一个国企的内部刊物做过宣传干事。到了镇政府后,他勤奋肯干、任劳任怨,2021年初疫情防控最艰难的时候,主动申请到医学观察隔离点值守了40多天,为此放弃了春节回家与父母团聚的机会,还被市级媒体宣传报道过,可谓是劳务派遣人员当中的佼佼者。
 

然而,高鹏并不受身边未婚女性们的青睐,“临时工”的身份,加之没房没车,仅这两条,就被很多女性视为硬伤,毫不犹豫地把他拒之门外。尽管他长得一表人才,终于还是“晋级”为一名31岁的大龄未婚青年。
 

在一二线城市,三四十岁没成家,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到了小城市,尤其是乡镇一级,只要超过28岁,不用亲友们催婚,自己都有点儿开始自乱阵脚了。

 

高鹏身边的女同事,20岁出头就已经备孕二胎的屡见不鲜,每一次收到喜蛋、喜饼、喜糖,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乡镇是一个熟人社会,很多劳务派遣人员都是本地人,方便与村干部沟通,有的村组干部子女也在镇政府做“临时工”。高鹏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父母在一座偏僻的小村庄伺弄着几亩薄田,能供出一个大学生就不错了,何况他还有一个在家务农的弟弟也未成家。
 

靠着每月不到3000元的劳务派遣工资,即使再省吃俭用,又能攒下几个钱呢?何谈成家立业?但单位帮缴五险,工资从不拖欠,吃住几乎全包,在就业环境不确定性越来越凸显的情况下,这已经算是一份不错的临时性过渡工作。
 

在村民眼里,只要在镇政府有一张办公桌,无论是编制内还是编外人员,都是“机关干部”。为了让劳务派遣人员工作有劲头、发展有奔头,充分展现地方政府的形象,镇政府还提拔了几位表现优异的年轻人,任部门副职主管。高鹏也是其中被任命的副主任之一。“辅助”干着“主力”的活,工作压力和强度,自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工作再繁忙,也不能耽误尽早上岸。为此,高鹏也是豁出去了,一两个月才回一趟家,业余时间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除了健身,每天都见缝插针、一门心思地看书、刷题。

 

但考试内容,与大学所学专业几乎没有任何关系,一切都得从头开始。竞争的加剧,也导致考试难度越来越大了。高鹏这几年参与的考试次次落败,从最初信心十足瞄定的国考、省考,再到如今,看到身边的同事考到更艰苦、更偏远的乡镇,他也会暗暗羡慕不已。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时而会有些迷惘,似乎——距最初的梦想越来越远。

 

“只要考进体制,什么都不用愁!”高鹏的身边,经常有一些热心的老同事给他打气。即使没车没房,也都不算个事儿,不就是时间问题吗?照着现在的县城房价,凑齐十来万元首付就能买个二居室,今后又有体制内的公积金还月供,能有多大压力?即使这两年的公务员绩效收入出现了缓发状况,但也仅仅是缓发嘛!

 

“趁着年轻,还是要拼一拼,考上公务员,一俊遮百丑,找对象根本不用愁!以后帮你牵线、介绍的人多呢!”

 

是的,对这些考公考编的“临时工”来说,只要有考试,人生就还有希望。认定的路,也是绝对不能停下来的。

 

▌上岸后的大龄相亲者

 

高鹏所在的镇政府,有不少像他一样正在努力上岸的劳务派遣人员,他们多是境遇尴尬的双非“二本生”,在大城市,很难与“双一流高校”毕业生竞争,甚至连简历投递都通不过。回到老家,又几乎没有像样的企业和公司可选,考公考编因此成为很多人的“传染性”选择。在这期间,能在政府机关找到一份临时性过渡工作,已经比较幸运了。

 

然而,处于“压力型”体制末端的乡镇工作,并没有年轻人想象的那么轻松,疫情防控、项目推进、乡村振兴、人居环境、改厕、双创、征迁、12345热线、综治,及各种“备检”、“迎检”等等工作就足够忙得脚不沾地了。除了平日里琐碎繁杂的事务,还有来自上级的各种阶段性或临时性任务,使得他们除了要将大量精力用于处理常态性工作外,还必须应对各种非常态和临时性的工作安排。

 

老武是一位即将退休的市级某机关单位二级调研员,曾先后在几个乡镇工作了20多年,对于基层工作感受颇深。宅基地撕扯、危房等级划分、对村干部有意见、甚至家庭内部纠纷等等原因,都可以让村民随时把你堵在办公室或田间地头,不分昼夜地反反复复讨说法。为了向上级报送一份应急材料,他曾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在镇政府通往县政府的50多公里山路上,一宿未睡整整折了三个来回。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在老武看来,基层工作确实非常辛苦,但这段工作经历,对年轻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历炼,可以逐渐熟悉政府的工作流程,提升对政策的把握能力和应急处置能力,今后在很多岗位上都可以游刃有余。因此基层工作经历,也是很多招考岗位的硬性要求。当然,即使考上的是乡镇公务员,对很多年轻人而言,目前仍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至少工作稳定,还享受着五险一金、津贴、绩效等等。此外,随着乡村振兴的进一步拓展,各方面条件也会逐渐好转。
 

然而,上岸谈何容易?姣姣、高鹏所在省份的省考招录竞争比,早已从2020年的47:1,跃升至2022年的77:1。

 

相较下来,乡镇公务员的竞争压力会小一些,其中不少岗位在学历方面的要求也比较宽泛,大专也可以报考。以河南为例,在2022年省考各系统招录人数中,乡镇系统招录人数最多,扩招也最明显,占招录总人数的27.06%。但想一举夺魁,仍然需要花费极多的时间去学习。高鹏在镇政府工作的六年中,仅有两位同事考了出去。

 

晓娟就是去年成功上岸的两位同事之一,她考到了一个距家上百公里、且在5年服务期限内不能调动的偏远乡镇时,已经是一位28岁的大龄未婚青年。

 

在镇政府,晓娟算得上是一个容貌出众的姑娘,加之家庭经济条件不错,又是独女,周边给她主动介绍对象的人不少,其中身边的两三位同事,也对她明里暗里表示过好感,但在乡镇卫生院工作的母亲说了,正式工作没有着落之前,个人的事儿,先放一放。

 

如今,晓娟终于成功上岸了,含金量也不一样了,但母亲着实有些急了,四处托亲朋好友给她介绍对象。当然,门当户对必须是要讲究的:公务员优先,事业编基本不考虑——在乡镇,婚嫁迎娶更为现实,难得有父母愿意看着女儿“下嫁”。

 

“能考出去就很不错了,我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陪跑。”高鹏说。

 

如今,高鹏身边的劳务派遣同事中,除了两眼茫然而主动弃考、早早嫁人的几位女生,依然还有十几位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每天坚持看书、刷题。但形势所逼,其中不少已经转换赛道,把目标调整为上岸概率较大的事业编,连一些曾口口声声不愿意从事教育工作的,也转而忙着去考教师资格证了。

 

时光飞逝。

 

年年见长的岁数、激增的应届毕业生群体、越来越艰难的竞争——在浩荡的考试大军中,高鹏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推到难以逆转的边缘,几乎失去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文中人物为化名)

题图来自@围场创城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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