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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中国将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你准备好了吗?

路易丝·阿伦森(老年病学专家和医学作家)

全文5000余字,阅读约需10分钟

现代社会容易把老年隐喻为一种疾病,一种被恐惧、被轻视、被忽视和被否认的状况。

 

9月20日,国家卫健委老龄司司长王海东表示,预计2035年左右,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中国老年人口规模和比重、老年抚养比和社会抚养比将相继达到峰值,在总人口中的占比将超过30%,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

 

也就是说在未来几乎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位是老年人,这也使得老年生活、老年疾病等老年话题再次冲进了人们的视野之中。

 

随着现代人类寿命的延长,老年成为了继童年和成年之后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人生阶段。我们明明比以往活得更久,却未必更幸福、快乐。

 

现代社会容易把老年隐喻为一种疾病,一种被恐惧、被轻视、被忽视和被否认的状况。青春与高效才是时代的奏鸣曲,因为我们总是试图极力避免自己衰老和死亡的迹象。
 

很多人都会发现,逐渐变老时,整个世界都对自己越来越没有耐心,而不合理的、不正常的状况,也越来越被视为正常。如果一位老人出现了糊涂、健忘的情况,人们只会认为他是“老糊涂了”,还不习惯于思考现象背后可能的疾病问题,并最终导致治疗的延误。

 

一个对老年人不友善的世界,可以说是一个好的世界吗?要知道我们大多数人最终都会变老,这样的世界,如果我们不去改善,就是我们即将置身于的世界。
 

从来如此,便对吗?

 

路易丝·阿伦森教授毕业于哈佛大学,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老年病学专家和医学作家,她在新书《银发世代》中分享了她个人近30年的老年医学职业生活中的故事,并从历史、科学、文学和流行文化中汲取营养,给出了她的思考。
 

▌被“异化”的老年

 

当你听到“年老”这个词,第一个进入你脑海的关联词汇会是什么?随后你再听到“年长”,你会想到的词汇又是什么?
 

这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位教授每年都会和医学新生进行的一项课堂练习。多年来,教室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学生对于这两个词的回应却几乎没有变化。
 

最常见的与“年老”联系在一起的词汇有皱纹、驼背、行动迟缓、秃头和白发,还有很多学生写了“虚弱”“脆弱”“无力”“孱弱”“疾病”。有些人也使用了“智慧”等词,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悲伤”“贬义”“固执”“孤独”。还有人写道:“樟脑丸和陈腐的烟熏味。”

但对于“年长”,他们写的词就大不一样了。最常见的词是“睿智”,其他的回复包括“尊重”“领导”“经验”“权力”“金钱”“知识”。

 

这就是大多数人包括老年人自己对于老年的看法,从年轻到年老的过程中,人们认为任何东西都无法避免地下降。

而我们之所以用负面词汇定义“年老”,恰恰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文化中盛行的观点。
 

当下,该观点也被整个世界普遍接受。但是,对“年老”的单一且负面的评价必然是不能完整概括实际情况的。

 

这反映了我们所有人在思考老年话题时,缺失了点什么。或者,至少在看待生命最后的1/3时,人们不再有审视生命前2/3时的那种关切、好奇、创意或者严谨。

 

▌老年人的医疗困境

 

路易斯·阿伦森教授是加利福尼亚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的老年病专家、教育家和医学教授,她所在的科室位列2021-2022年美国最佳专科排名前十。

 

作为一位美国老年医学领军人,她在书中记录了许多老年患者案例,通过这些职业生涯中的观察,她发现了老年人面临着一些医疗困境。

 

• 老年人的状况难以判断
 

以痴呆症为例,它早期的情况会比较微妙,难以察觉,只有那些专业或者观察细致的人才会发现。

 

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在描述自己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之前几个月的情况时,这样写道:
 

她变了,她很早就开始铺桌子……她变得脾气暴躁……当收到养老基金的通知时,她容易变得恐慌……然后开始不断出现各种状况。她在月台上等着早已过站的火车。当准备出门买东西时,她发现所有商店都关门了。她的钥匙总是找不见,她似乎开始防备一些看不见的威胁。
 

阿尔茨海默病是最常见的痴呆症,按照标准定义,其发病过程较为渐进。在确诊前几年,患者便开始表现出一些症状,一开始较难让人察觉,通常会被归因于上了年纪或是不小心。
 

痴呆症可能会让人变得愤怒、忧郁、有攻击性或是不可接近。在长期的痴呆症病程中,许多患者有时会表现出其中一种或多种症状,症状可能会持续多年。

 

这也造成了我们很容易误判老年人的状况,有些异常的攻击行为其实是由于痴呆症,也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导致的。
 

• 老年人的医疗用药风险
 

一种新药上市,往往有大量针对儿童的临床数据,却没有针对老年人的。老人在这方面的需求总是被忽视,医疗系统默认老年人和成年人是一样的,但其实很多药用在老年人身上效果完全不同。
 

比如阿司匹林,非常常见的一种药物,年轻人吃完全没问题,但随着患者年龄增长,服用阿司匹林的风险会显著增加,可能导致内出血、住院甚至死亡。
 

2011年的一项研究认为,阿司匹林是造成65岁以上人群进急诊室的四大药物之一。但这些都是付出很多老人去世代价之后才知道的,而非一开始就有临床数据。
 

• 不欢迎老人的医疗体系

 

老年医学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医疗护理大过治疗,很多时候是一些柔性的手段,比如剪指甲,皮肤护理等等,需要的是医疗辅助和照护的结合,可以有效提升老年人生活质量。

 

在美国的医疗体系中,CT、手术这样的重型手段更容易见效,也更赚钱,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还是鼓励这种重型手段,最后的结果可能是老人很痛苦,预后效果也并不一定好。

 

临床路径的方法假设,患有同一种疾病的患者都能从同样的治疗方法中受益。虽然该标准有诸多益处,但其关注的是单一的某种疾病,没有考虑到一个患者身上或许有很多相互影响的疾病,也没考虑到对于年轻、年老和非常老的群体,抑或是那些原本很健康、长期患病或者濒临死亡的患者来说,每种疾病的发病情况、治疗效果及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尽相同。
 

同样重要的是,正如医学家兼人类学家阿瑟·克勒曼在《疾痛的故事》中指出的那样:对于各年龄段的患者,美国的医疗体系仍然常常在治疗疾病而不是关注病痛,而后者是人类个体身上一种独特的疾病表达。

 

在当前的医疗环境中,医生很少能向患者解释清楚这些医疗手段有多么残忍、以及会带来多大的创伤,也不会给患者展示更适合患者情况的替代疗法。
 

家属常常以为医生会给出最好的方案,但在美国大多数医疗专业人员只是医疗体系的产品和签约服务提供方。这一体系只会为某种医疗服务付费,甚至有可能延长痛苦,而不是修复健康问题。

 

一篇篇报告甚至指出,在大多数情况下,医生甚至不愿意为自己或者自己的亲人选择类似的治疗方案。在临床医生那里收集来的“不喜欢照顾老年患者”的原因中,医生面临的道德压力,来自他们被要求为老年人提供无效的治疗,而这些治疗会带来极大的痛苦。然而,问题不仅仅出在医生层面。
 

• 养老院中的恐惧与孤独


 

养老院一直被誉为“理想的养老之地”,但是路易斯·阿伦森教授在书中也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随着年龄增长,无论是条件多好的养老院,都是人们内心最大的恐惧之一。

 

因为即使步入衰老,我们也仍想控制自己的生活和日程,享受自己家中熟悉的环境和生活节奏。某种程度上,养老机构代表着成年和自由的对立面,其蕴含的社会和个人信息大多是负面的。
 

人们认为老人独自待在家中不再安全,也就是说安全成了最主要甚至往往是唯一的考虑因素,所以人们违背其个人意愿,把老人送进养老机构。
 

在通常情况下,老年人都并非主动选择住进养老院。他们只是别无选择,有些老人更是为了子女和配偶而住进养老院。

 

和其他地方相比,养老院还有一些独特之处。正如书中两位搬进养老院的老人所说:“为什么搬进来之前没有人提醒你,在这里会见证如此多的死亡?”
 

在大多数老人照护机构,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有老人住进医院或死于房内。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刚入住时健康的老人变得健忘,拄起拐杖或步行器。
 

这些变化对人际关系有害,因为当一个人经历这些变化时,他可能会出于焦虑、无力或羞耻而孤立自己。如果说长期稳定、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是人类幸福的关键,而你却住在一个身边的人不断发生变化、消失甚至死亡的地方,你该怎么办呢?

 

养老机构还有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它剥夺了老人与其他人进行跨代交流的机会,而这种交流是必不可少的人生体验。与来自各个年龄段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们可以建立起激发学习、愤怒、创新、不适、挫败、爱和创造力的人际关系——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

 

▌养老的未来:看护机器人?

 

人们步入衰老阶段后,伴随而来的就是对生活和情绪的双重支撑的需要,这些需要往往是需要人们投入巨大的成本来实现的,无论是金钱成本还是时间成本。

 

随着科技的发展以及人类社会平均寿命的增加,越来越多的科技公司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一领域,推出了一部分新的产品来实现老年人这些迫切的需要。

 

在理想世界中,每个人步入老年后都会拥有一位善良能干的看护人员,满足我们的身体、社会和情感需求;在理想世界中,庞大的待就业人群总是能与庞大的岗位缺口相匹配,但大多数人并没有生活在理想世界中。

 

在现实生活中,一个可靠的看护机器人要比一个不可靠的、粗鲁的人类看护员好得多,也比大多数人“孤立无援”的现状好得多。

 

看护是一项很艰苦的工作,它常常很乏味,会有令人尴尬的身体接触,让人身心疲惫,同时在情感上也是不小的挑战。有时这项工作也很危险,甚至令人作呕,几乎全年无休,无薪或低薪,还会给人造成严重的健康危害,这是我们口中讨厌的困难工作,是许多人无法从事或拒绝选择的职业。

 

许多国家已经意识到这一现状,并开始投资机器人产业。在日本,机器人被认为是“医治”“治愈”的代名词,日本厚生劳动省为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并减少照护人员受伤情况,推出辅助移动的护理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可以协助移动、搬运,还装有情感表达系统,不仅有礼貌,甚至还很有魅力。还有社交协助机器人,可以带领老人做运动,识别参加运动的人员,记住他们的名字并逐一问好。

 

一个由欧洲8家公司和大学组成的团队联合开发了一款可用程序控制的、可触屏的人形“社交伴侣”机器人。它可以提醒和鼓励人类参加社交活动,摄入营养,以及锻炼身体。瑞典研究人员开发出一款外观像站立式穿衣镜和真空吸尘器的机器人,可用于监测血压和运动等健康指标,并支持虚拟医生就诊。


对大多数人来说,机器人也许确实可以满足一些身体性和功能性需求,但它本质上仍是一台机器,是否能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和人一样重要的角色呢?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越来越趋于肯定了。打开视频网站,你就能看到患有痴呆症的日本老人和外观像小海豹的机器人愉快地聊天,老人面带微笑,而机器人会对他的爱抚和倾诉给予回应。你还能看到可爱的彩色机器人给发育迟缓的儿童做治疗,它能搜集儿童的所有行为信息。

 

走在街上、坐在餐馆里或是走进任意一个工作场所,你必然会发现全神贯注地在手上或桌上玩电子产品的人比比皆是。诚然,有人通过电子产品和其他人交流,但这种交流的基础依然是人机交互。尽管有大量质疑,表示这样的交流并不能构成有意义、有情感的关系,但它们似乎为数十亿人带来了刺激和满足感。

 

在未来10年内,科学家将优化现有的机器人应用,将其身体辅助功能与社会支持功能相结合,以满足虚弱老人的一些复杂需求。

 

也有人表示,当前这项事业的困难之处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如何找到一个可行的商业模式。毕竟,人们希望退休后能拥有一个机器人,但应该不希望为此花掉所有的退休存款。

 

▌从容地变老

 

2000多年以前,亚里士多德是这样定义整体的:“其有始、有中、有末。”

 

他通过三幕式戏剧来呈现这一概念,每个部分包括不同的场景,但服务于一个独特的主题。大部分人的生命遵循相似的进程,从开篇到情节升华再到帷幕落下。

 

在近代之前的人类历史中,人类的平均寿命只有30~40岁,因此人生的重要戏码通常在第一幕就早早收场,并且一定是在第二幕之前早早落幕,如遇到产子、事故、感染,寿命又会进一步降低。

 

如今,人的平均寿命已翻倍。生命被拉长后,每一幕有了很多场景,我们大部分人也会进入第三幕——老年阶段,这一阶段从60岁或70岁开始,持续几十年。

 

我们急切地拉长我们的老年阶段,使之变得更有意义、更令人满意,但多数人不愿意像度过幼年和成年阶段那样,满怀天然、未经修饰的憧憬度过自己的老年阶段。

 

如果不想让自己的老年生活变成人生的“垃圾时间”,我们都需要审视当前采取的方式以及为什么我们会采取这样的方式。

 

对于我们中的很多人而言,人生的第三幕都很长,但也有差别。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一阶段,那么这一阶段的人生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感悟。如果我们重新审视并对这一阶段有不同的感悟,我们就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而这一选择能让我们的老年生活变得更好。

 

人类的老年生活千差万别。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衰老本身带来了痛苦,而恰恰是一系列社会行为造成了威胁和伤害。

 

如何创造更好的老年生活?这一问题的答案在于填补硬数据与根深蒂固的社会偏见之间的鸿沟。

 

我们的未来如何,将由我们现在的态度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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