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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会给成都留下什么?

张丰

全文2700余字,阅读约需5分钟

2022年8月的高温,足以震撼成都人,甚至颠覆成都人的认知,如何理解这次高温?

 

从温度上看,成都的高温没什么稀奇,因为几乎每一天,重庆的气温都比成都高。

但是,2022年8月的高温,仍然足以震撼成都人,甚至颠覆成都人的认知。成都平原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称号,它的意思是旱涝保收、气候温和,在农业社会,这足以让一个地方持续富庶。

但是,今年的高温,让这一切动摇了。

 

从没见过这么“暗”的成都

几天前,成都开始限电。成都人感受到痛苦,但他们已经是较晚感受到这一点的。为了“保卫成都”,四川下面的地市更早就开始限电了。在往年更多暴雨而今年更炎热干旱的川东地区,8月初开始农村每天停电2小时。

成都的策略是限制公共场所用电,来保障民生和重点企业。先是商场、地铁的照明,大面积取消,地铁正常运营,但是你下车后会感到异样,因为周围一片黑暗。然后是地铁温度调高,在车厢里,再也感受不到凉意的冲击。

太古里是成都的地标,但是走进它的地下一层,也是黑暗一片,方所书店看书的读者少了很多。有一些图片显示,天府新区的一些写字楼里,停了空调,年轻人用巨大的冰砖降温。那些冰砖,通常出现在海鲜市场,用来长时间冷冻鱼虾。随着高温持续,更多写字楼暂停了空调。

开新能源车的滴滴司机们陷入了困境。他们抱怨,由于更多的公司不开空调,让员工居家办公,用自己的电给公司挣钱,他们的客流量大为减少,更重要的是,充电变得困难。一次晚上8点打车时,有位司机接到同伴通知,明天早上4点就要排队去充电,“到了中午可能还要充一点,但是中午一般充不上。”

这时候,汽车行驶在成都的东二环。最大的商业体万象城,外面的灯全部熄灭。大部分路灯也熄灭了。上车之前,我在一个按摩店,听到有社区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招牌灯一定要关掉。”成都这个中国夜经济最发达的城市,正隐没在黑暗之中,有人惊恐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从来没有看到那颗星那么亮过。”

是的,成都也能看到星星了。而在星星出来的每一个傍晚,都有很漂亮的红色晚霞,人们不再装作惊讶地拍照。

古人有“蜀犬吠日”的说法,是说成都平原很少有太阳,因此狗看到太阳出来会狂叫。成都人也一样,通常一惊一乍,看到蓝天白云就会惊呼,他们最喜欢有关天气的新闻,因为这里的天气通常都温和得让人感到乏味——现在每一天都是大新闻,每一天气温都破纪录,而人们再也没有兴致了。

因为真正的痛苦来临了。

 

更大的困境

有一些人试图怪罪上海,传说上海发函给四川,要求保障特斯拉等企业用电(这个舆情本身来自误解,实情是上海要求的是保障在四川的特斯拉供应链企业)。这引发了一定程度上的悲情意识:水电第一大省四川,是不是因为电量过度外送,本地人反而承受缺电的痛苦?

很明显不是。随着媒体更多报道,人们发现不仅是缺电,而且缺水了。四川的大江大河,普遍面临着断流的局面,“大渡河贡献出最后一度电”,这是电力机构用来自我宣传的标题,电站工作人员为了省电,甚至关掉了电厂里的大部分照明灯。这样的“表扬”,无论如何都有一种悲情在里面。

都江堰没水了,更上游的紫坪铺也没水了。十几年前,因为紫坪铺大量蓄水,有不少人把它看成是汶川地震的诱因之一,现在紫坪铺的水位大幅下降。在重庆,人们发现长江水位也同样下降,清代的石刻露出水面,过去几十年,人们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它。

川渝地区这次的气象灾难,到了历史级别。8月21日晚,重庆发生好几起山火,当地动员数千人参与灭火。当晚11点30分,能在朋友圈看到不少人转发的火灾视频,这足以让人彻夜难眠。

8月21日,四川启动了“突发事件能源供应保障一级应急响应”。实际上,《四川省突发事件能源供应保障应急预案》是一个今年1月才起草的文件,还在试行期,这次就派上了用场。整个响应办法一共有四级,而一级是最高级别。这说明,对政府来说,这次高温干旱也是“猝不及防”。

成都先期的限电,也是应急预案的一部分。它还包括节约用水,四川省很快向全省居民发起了节约用水的倡议,这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尽管以往也有局部干旱,但是需要倡议全民节约用水,教导民众洗衣、洗澡、做饭如何节约,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很明显,虽然过几天高温可能退去,但是川渝地区遭受的重创,很难短期解除。都江堰的干涸,不但表明上游没有来水(接下来如果有暴雨,山洪暴发的可能性会增大),也表明富庶的成都平原,已经受到干旱的严重侵袭。这次干旱对农业的影响,或许会在下半年的菜价、粮价上体现出来。

 

象征层面:一种中断

如何理解这次高温?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理解。

气象专家说,地球已经进入高温模式,去北极考察的人都穿短袖了。我还看到一个说法,汤加的火山,会影响到大气层,带来更多极端天气——在地球的历史上,人类的命运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倾向于认为,成都人乃至川渝地区的人,对这次高温没什么责任,除了适应,也几乎无能为力。正是因为它无法理解,人们才是无辜的。这样的“气候灾难”,因而具备了某种象征意义:有一种比你强大得多的力量,无法对抗,无法消化,也不能视而不见。

人们能做的只有思考。

在我看来,“成都高温”是一个特别值得思考的现象。因为成都几乎是中国气候最温和的地区,“天府之国”这个词,意味着它在靠天吃饭的时代,受到了老天特别的眷顾。今年的高温说明,成都从此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它褪去了“农业社会”所有的光环。

这也意味着,高温主要是一个“城市问题”。这种看法值得警惕,广大农村的高温和干旱,无疑会对民生产生重要影响,但是人们更关心的仍然是成都、重庆这样的大城市。成都商场、地铁的“黑暗”,要比都江堰的干涸更触动人心,这足以说明,“高温”现在主要是一个都市问题(再一次对农民朋友说抱歉)

这不仅是传播技术和话语权造成的,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中国的城市化,已经到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去年的暴雨,最受关注的是郑州,今年的高温,人们最关心的是成都和重庆。尤其是成都,与天府之国的“告别”,说明是时候破除对农业社会清凉夏日的迷恋了。

是的,我们关心都市中生活的人们,接下来如何应对更频繁的“气候灾害”。成都一些写字楼,开始启用风扇,有些朋友开玩笑说这是“气候适应型”生活。这不会是常态,因为空调的销量会创下新高,但是,我们必须思考,这次高温会给成都留下什么?它能改变成都人的生活方式吗?

2008年,四川遭遇一场大地震,尽管成都下面的都江堰、彭州也受灾严重,但是成都主城区影响不大。在悲伤之余,有些成都人的自豪感反而增加了,认为是得到了老天的庇护。相应地,一种新的、更看重享乐的生活观大行其道。成都人不仅是乐观的,也是享乐主义的,这里诞生了中国最有幸福感的都市文化(在“幸福城市”排名中,成都总是第一)

那么,这一次持续高温,会动摇成都人的享乐主义吗?

我认为会。从根本上来说,这一次高温将让成都人重新思考自己与自然的关系,“天府之国”已经成为昨日迷梦,自己再也享受不到大自然的庇护了,高温就这样造成一种“中断”。或许,在成都人的享乐主义中,会加入一点点节制?
 

封面图来自微博@偷油塔塔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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