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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果敢的战火中做难民支持工作

文:老陌

经过城区时,满大街是一群群的野狗,看不到人。人类所建立的城市,却看不到人,我所感受到的恐惧极度强烈。

 

俄乌开战之后,很多平民失去了家园,面对孩子的啼哭、妇女的悲戚……面对那些正在受苦的人们,我们抱着“无法抑制的共情”。对此,“吕朝说公益”节目邀请了有多年难民支持服务经验的资深公益人士,呈现战乱中难民的生活,以及探讨公益组织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节目嘉宾邢陌(老陌)一直在中缅边境协助难民救助工作,也亲历了果敢内战,现将他在难民营的工作经历和看到的缅甸难民状况整理成文字发表,供读者深入了解。
 

▌难民营的状况

目前缅甸的一些难民营已经进入到比较有序化的状态,比如在泰缅边界的克伦族难民营,已有几近五六十年的历史,甚至当初在难民营出生的孩子,现在已经变成老人。但同时缅甸的情况也十分复杂,尤其是近两年新一轮内战非常激烈,所以缅甸几乎随处可见难民营,且常常处于被攻击的状态。

 

缅甸的救助工作非常艰辛,去年救助儿童会的两名工作人员就在救助中不幸遇难,非常令人痛心。当然我们希望难民救助能有国家政策支持,但是从民间组织的角度而言,还是需要勇于担当,很多工作只能依靠当地民间组织,国际援助常常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2015年2月9日,缅甸政府军与民族武装在该国东北部临近中国边境的果敢地区发生激烈冲突。当时果敢地区总人口约十几万,其中到中国避难的大约八九万,也就是说大部分都进入到中国境内。但还有一部分,由于各种因素,没办法进入到中国,也没办法进入到缅甸内地安全地区,只能滞留在中缅边境附近。

 

因此,在战争爆发后几天,我们在果敢的一些慈善组织、志愿者就开始商量对滞留在交战地区的几万人进行救助。当时在中缅边境125号界桩附近正在修建经济开发区,我们就利用修了一半的房子,成立了“125难民营”。 

 

难民营收留的人数每天都有变化,有时三四千,有时七八千。这是由于难民营附近经常有一些武装分子,深更半夜进入难民营,开枪和投掷爆炸物。枪声一响,难民就开始往中国境内跑。大部分人天亮的时候回到难民营,有的可能隔几天才会回来,因此每天难民营的人数都有很大的变化。其实难民营的这些老百姓,处在非常焦虑和惊恐的状态。哪怕放一串普通的鞭炮,都会有几千人如惊弓之鸟跑出来。

 

我们在果敢的一些组织帮助老百姓时,实际上也经历了几个阶段。 

 

在战争爆发初期,很多无辜的老百姓被枪杀,老百姓的主要需求是人身安全。第二则是食物保障,能有住的地方、有干净的水。所以难民营成立初期,主要是帮助老百姓解决一些基本生存问题。

 

难民营成立了约半个月之后,社会问题就出现了。战争状态下的难民营,像是无政府治理的状态。在中国境内,由中国政府成立的难民营管理非常完善,有警察、红十字会等援助,治安没有问题。但在缅甸一侧,因为我们是民间组织,由慈善组织、企业家或是志愿者个人成立,没有强制性的治理方式,所以枪击、投掷爆炸物、贩毒、殴斗、强奸、杀人、偷盗经常发生,管理非常困难。

 

难民营早期的两位主要负责人,一位因脑溢血住院,被迫离开了工作。另一位因为肺部积水倒在医院。可以想象难民营的管理,尤其战争状态下,是如何复杂。

 

我们当时由于政策限制,都是以个人志愿者身份参与援助。原来的缅甸政府管理由于内战失效,难民营在行政、管理上是真空的状态,要依靠难民配合一起形成管理机制,因此难民营的秩序一直都比较混乱。

 

难民营,主要是由果敢地区的本地一些慈善组织、一些企业家、一些个人志愿者发起成立的,没有任何政府去介入管理。所以在成立初期,大家都没有经验。当时大家本着慈善的角度,为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早期以为这样就够了,没想到会发生那样多的问题,于是我们只能边工作边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后来,为了预防这些治安事件的发生,我们开始组织志愿者白天和夜晚都进行治安巡逻。当时大概在难民营招了一百多个青年难民,由他们负责巡逻工作、维持治安。同时我们也做了很多的改善,比如增加难民营的照明、为妇女建设一些可以安全单独洗澡的场所。

 

战争期间,我们为了保障难民生活,除了日常物资,每天还要提供两顿正餐,有时候每顿要烹煮2-3吨的生米,操作难度很大。此外我们还搭建公厕,进行环境卫生的消毒。有的难民是仓皇地离家出走,没有带上换洗衣服和床上用品,因此我们也提供这些生活用品。

 

除我们之外,到果敢援助难民的还有来自仰光的果敢籍慈善人士李振强、缅甸电影明星韦路觉,他们组织以医生为主的志愿医疗团队到果敢为难民诊治。之后国际组织英国无国界卫生也在难民营开设了医疗室。此外,许多难民遇难后,遗体无人照管,难民营管理者需要派人去收拾遗体和火化,同时拍照做记录,提取受害者信息。在后期比较安定的状态下,难民营又开设了小学,第一次招收涵盖了6个年级的学生,加上幼儿班,人数共有两百名左右。总之,果敢的援助组织为帮助难民生存与生活,几乎什么类型的工作都在尝试。

 

目前果敢已经比较安定,虽然后来陆续又发生过几次武装冲突,但大部分难民已经回到自己的家园了。现在仍有部分地区处于不稳定状态,果敢自治区政府,还有当地一些企业、慈善组织也建设了新房屋,为滞留的难民提供了永久性居住的环境。

 

▌从在缅甸的这些经历中,我们可能学到什么?

 

其实在战争爆发前,在果敢工作的国际组织约有七八家,但是爆发战争之后都撤出了。他们第一时间撤退这件事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当时有缅甸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被枪击重伤,为避免再次发生伤亡,也从果敢撤离。所以在战争爆发的初期,这些专业的外部组织都在往外跑。难民救助工作都依靠本地慈善组织支撑。

 

我自己作为外部志愿者的一员,当时已经进入缅甸境内工作,但是晚上根本不敢住在难民营。所以我白天越过国界进入缅甸一侧的难民营工作,晚上像下班一样,回到中国境内。我住在难民营那里并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因此不得不在两个国家之间游走。但是对于当地组织的大部分志愿者来说,就必须留在那里,实际上非常危险。

 

所以,对于外国人和外国慈善组织来讲,援助应该等战争到了一定阶段(虽然可能仍会发生局部冲突),安置难民的地点相对稳定和安全的情况下,再去做一些介入。入境后,去做比如灾后重建过程中安置区的服务,为难民提供基本生活保障。

 

在不确定交战状态的情况下,应当先观察,同时可以去做一些准备性工作,包括要学习语言,保证以后能够通畅地交流等。这些,对于希望进行援助的中国组织都是一种挑战。这些经验能够提醒我们,如果想要在此次俄乌冲突中做些公益援助,首先要观察情势,等到冲突相对稳定,再去思考如何介入。

 

但是从目前的媒体报道来看,此次俄乌冲突似乎没有产生真正意义上的难民营,尤其是像波兰,几乎通过家庭收留了一百多万乌克兰难民。

 

其实这也告诉我们,战争所面对的更多是不确定性。经常出现的传统经验并不能得以应用,必须要不断更新工作内容、工作方式,去适应现在的不同局面。这带给我们一些启发,没有什么永远不变的事情,包括救助难民,都要去想办法更新知识和技能。

 

长期以来,人们会讨论接受难民的利弊,认为接收难民可以获得国际援助解决难民问题,同时对国内经济也有所帮助。但在我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谈。我只能联想到一个亲历的场景:当时果敢2·9冲突,我和难民营的负责人要经过交战状态的市区,去联络难民,包括接难民进入难民营或是向其他地方转移。经过城区时,满大街是一群群的野狗,看不到人。人类所建立的城市,却看不到人,我所感受到的恐惧极度强烈。

 

我相信当然会有一些优势视角去思考难民问题,这也是不可避免的现实——总会有战争,也总会有难民。但我真心希望不要再爆发战争,因为,战争中的人还不如狗。
 

(注:头图来源©United N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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