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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迟退休不可怕,怕的是老了还得找活干

刘远举,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2月22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下称人社部)养老保险司副司长亓涛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按照中央、国务院的决策部署,从今年1月开始,实施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将从制度上解决基金结构性矛盾,在全国范围内调剂地区间养老保险基金当期余缺,确保养老金按时足额发放,特别是困难地区的养老金发放更有保障。这是一个重大的政策变动。

 

▌省际调剂早已开始

全国范围内各省份之间养老金调剂多年前已经实施。

由于我国区域发展不平衡,经济发展水平、人口年龄结构等存在差异,各省份之间养老保险基金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一些省份基金结余比较多,而一些人口老龄化比较重的省份,养老保险基金的支出压力比较大。

人社部社保管理中心编制的《中国社会保险发展年度报告2016》显示,2015年,黑龙江省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累计结余已穿底,欠账232亿元。除了黑龙江,养老金当期收不抵支的省份还有辽宁、河北、吉林、内蒙古、湖北、青海。由于东北三省的人口还在不断流出,这个局面短期内不会缓解,只会越来越严重。考虑到中国人口和劳动力向沿海、东部聚集的趋势,其他省份也不容乐观。

正是因此,2018年6月,国务院印发《关于建立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中央调剂制度的通知》,决定从当年7月1日起实施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基金中央调剂制度,对各省份养老保险基金调剂余缺。

简单的说,养老金中央调剂是指各省按一定比例把部分养老保险基金上解中央,然后由中央统筹,对出现养老金缺口的省份给予返还。这就意味着,离退休人员多的省份将获得更多的调剂金。离退休人员占比大的省份,很多是由于劳动力外流造成的,年轻人少了,退休人员就会相对多。所以,实际上,这个基金中央调剂制度,照顾的就是那些人口流出省份,东三省当然在此之列。

从2018到2021年,中央调剂制度实施四年间,共跨省调剂资金6000多亿元,其中2021年跨省调剂的规模达到2100多亿元,支持了困难省份确保养老金按时足额发放。

 

▌养老金全国统筹是公平的

很多人觉得这是在杀富济贫。这些想法似是而非。

中国的社保分为城镇职工社会保险与城乡居民社会保险。城镇职工社会保险,就是常说的五险一金,是有工作、签劳动合同的人缴的,包含养老、医疗(生育)、失业、工伤等四类。其中,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基本,主要有两个来源,一部分是个人工资中扣,约为工资的8%,另一部分,是企业为员工缴纳,比例约为工资的16%左右。

对能够在大城市扎根的人来说,他们缴纳社保,可以换取购房、小孩上学、退休金、医疗等权利。但对无法扎根的外地人来说,则完全不一样。比如新兴的零工经济的从业者、外地打工者,他们无法在大城市安家,也不需要用缴纳社保去换取小孩入学、购房、公积金等福利,迟早还要回老家。但是,按《社会保险法》,他们必须参加社会保险。当他们跳槽到省外工作,或随着年龄渐大,返乡养老时,个人账户余额可以全部转移,但公司缴纳部分不能全部转移,一部分须留给就业城市。这就相当于把这部分钱赠送给当地人,成了留给当地的“蛋糕”。

延迟退休不可怕,怕的是老了还得找活干

▲ 缴社保是外来人口获得购房资格的条件,为此有人不惜伪造社保清单。

目前,由于人口流动频繁,发达地区的税收实际上是由在当地就业的不同户籍的人群所贡献。当税收缴纳后,成为该地区财政收入的主体。最后,由于户籍制度改革滞后,这些税收就变为当地户籍人群的福利。也就是说,在发达地区城市,一部分外地人创造的税收和财富,最终变为了针对本地人的财政支出,成为了一些人想象中的“当地人民的血汗钱”—一个完整的、理所当然的“本地人掠夺”过程悄然地完成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养老金有结余的地区、贡献养老金的人,很大一部分也并非本地人,他们的父母还在老家。用他们在发达地区留下的部分社保去供应他们在中西部地区的父母,这是公平的、公正的,损有余而补不足,也是社会保障的应有之义。

实行养老金全国统筹,会造成一些影响。发达地区,养老金盈余的地区,要对自己所在区域的老人负责,退休金高,老人们高兴,也是地区政绩。现在钱要被中央“统筹”,那么,发达地区的社保征缴就会没动力,甚至可能主动降低缴费比例,以减轻企业负担。如何建立激励相容的机制,需要在全国统筹的同时,从制度上、政策上加以解决。

 

▌真正的问题是,养老金高不高?

截至2019年,我国城镇职工养老金支出总额为49228亿元,领取养老金人数为12310万人,相当于人均每月领取养老金3330元。

城市老人的退休金,省域之间差异很大。2000元的有,5000元的也有,如果是事业单位,体制内单位更高一些。在发达地区,教师的退休金在七八千元并不少见。以上海为例,两个老人,按平均水平算,共约10000元。

在城市,老两口过日子,自己做饭,柴米油盐,物业费水电费等花费,大概在2000-3000元,即便北上广深4000元也够了。也就是说,依靠退休金生活,一个月还能存6000元,一年存7万。7万元能做什么?能负担得起老两口一年三次境外游。如果不花这个钱,存10年,还能拿出70万给儿女买房。再考虑到前述社保制度的地区不公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个钱是北上广深等大城市买不起房的外地青年出的。

或许有人要说,老人结余的钱,要用在医疗上。有退休金的老人,都是有医保的,假设55岁退休,75岁死亡,一年存7万,20年,可以存140万。假设每人70万全部作为医疗的自费部分,投入各个阶段的医疗,就会带动医保基金产生支出,即便考虑到部分是自费药的情况下,当地医保基金估计也会支出70万。也就是说,退休金盈余+医保基金,一共会支付这个老人140万的医疗费。

在当前中国,这么高的医疗开支,显然是不可持续的。当然,这只是假设的情况,可能一些老人并不需要支出这么多医疗费,也没有考虑大病保险基金的支付。

 

▌养老金:开源难、节流难

增加养老金的办法很多,但有诸多困难。征缴方面,现在的人均缴费水平已经很高,很难提升。相反,趋势是降低,因为只有降低了才能降低企业负担,刺激经济发展。财政补贴方面,在过去20年间,各级财政累计补贴养老金超4.11万亿元,而且,涨幅高于税收的涨幅,所以,指望财政补贴完全兜底也不可持续。此外,划转国有企业股权、社保基金的投资获益,都可以充实社保基金。但总体而言,养老金缺口仍然是巨大的。

更何况,还有一个新的,巨大的开支等待着——政府还得拿出很多钱来刺激生育。实际上,“二孩政策”推出后,年度新出生人口一直未能突破1800万人。2018年和2019年在1500万左右徘徊,2021更是跌至千万关口,比不实施二孩的当期预测人数还少500万人。

2021年5月11日上午10时,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公布,全国人口共14.1178亿人,其中0-14岁人口占17.95%。也就是说0-14岁的有2.53亿。如果刺激生育率,出生人数保持稳定,一直维持这么多1-14岁的人口,给每个孩子一年1万元的补贴。这就要2.53万亿。这不是一个小数目。2021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20.25万亿元。2020年,全年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含生育保险),总支出为2.09万亿元。也就是说,刺激生育的政策所花的钱,起码与医保开支持平。实际上,每个月补贴800元(一年一万元均摊到每个月),从现在来看,效果并不明显,政府可能还得拿出更多的钱。

如果把政府的很多其他开支视为刚性的话,那么,赡养老人的养老金高了,抚养小孩的补贴就少了,所以,大家都不生孩子了。不生孩子,老龄化就会继续加剧。比起老人,肯定年轻人更加重要。那么,抚养小孩的补贴高了,养老金就必然会变少。

 

▌养老金持续上涨不可持续

中国城镇职工的退休金,一直都在涨,基本与工资涨幅一致,所以,近年来城镇职工的养老金占当年社会平均工资的比例(即“养老金替代率”)能维持在相对合理的水平。客观的说,老人的开支明显比年轻时小,没有子女抚养、消费欲望缩减,这些退休老人能够存些钱,能去旅行,承担更高的医疗支出。

延迟退休不可怕,怕的是老了还得找活干

 

但是,随着老龄化的加剧,这个趋势不可持续。

近些年,城镇职工医保的总参保人数中,在职人数及离退休人员虽然都在增加,离退休人员的增长速度比在职人员的增长速度更快,扶养比在2011年达到高点3.16后,往后逐年降低,2016年的最新扶养比是2.75。那么,随着老龄化变得更严重,年轻人少了,当前退休金的替代率肯定维持不了。

有专家预测,2050年,我国的抚养比将降为1:3,也就是说以前2.75个人缴费养活一位老人,就会变为1.3个人给一个人养老。我国的养老保险是“现收现付”制度,缴的人变少了,领的人更多了,养老金就会变少,理论上,这个替代率会在此前水平上逐步下降。

实际上,这个趋势已经出现了。政府每年都要上调养老金,截至2021年,我国退休人员养老金已经实现“17年连涨”。但是,涨幅在逐年缩小,2005-2015年,养老金涨幅基本保持在10%左右;2016年后养老金涨幅下降,2018、2019、2020这三年也都维持在5%左右;而2021年,养老金涨幅调整为4.5%。

延迟退休不可怕,怕的是老了还得找活干

 

涨养老金,是为了抵消物价上涨,保障生活水平不下降。如果涨幅逐渐下降,赶不上物价上涨,养老金所能提供的生活水平,会慢慢下降。

这样的后果就是,老人会发现生活水平会下降,退休金再也存不下来了。生存、吃饭、穿衣都是没问题的,但不能出去旅游了,也不能帮补儿子买房了。那么,为维持较好的晚年生活水平,或者有些养老金低的人为了维持一个更好的温饱,就要出去工作。

所以,相对来说,讨论多年的“延迟退休”是比较靠谱的办法。一方面,增加了养老保险金征缴的人数,另一方面减少了领取的人数。此消彼长之下,会很大程度缓解养老金的压力。

现在的人都不喜欢延迟退休,某种程度上,是因为退休金高。再过几年,随着养老金下调,就会变成不想退休。因为即使退了休,还得出去找工作。这一点在日韩已经是活生生的现实。韩国老人都要找工作的,直到去世前几年,而韩国经济比中国发达。

除此之外,对20年后的老人来说,另一个办法是通过儿女的支持,获得一定的医疗保障。从这个角度,当下的养老金相对充裕的状态,无法作为现在的年轻人(也即30年后的老人)生育决策的参考。更值得重视的是,基于科学精算的养老基金面向全球资本市场的投资,可能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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