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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翻译稿费那么低?

出版社的行为无非是在给定质量的前提下,寻找市场上的最低价。这与在市场上与菜贩讨价还价,与装修工人锱铢必较,并没有太大差别。
 

贝多芬曾说过,“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将无法使我完全屈服。”最近,全网刷屏的《我们的天才儿子》正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八旬老父亲金性勇在老伴去世后,讲述了身患躁郁症的儿子金晓宇发挥语言天赋,全情投入翻译外国著作,以此自我拯救、同残酷命运抗争的故事。他们一家人不离不弃、相互扶持的经历打动了很多人。

 
 

▌过低的翻译稿酬

 

这篇文章有这样一个细节:金晓宇翻译千字汉字的稿酬仅仅几十元。这让很多人诧异、感叹,想不到翻译的稿酬如此之低。

 

这让我联想到2014年因抑郁自杀的70后知名翻译家孙仲旭。孙仲旭曾翻译过《麦田里的守望者》、《一九八四》、《动物农场》等著作。几年前,孙仲旭曾投文某报纸,从反讽的角度揭露了目前一些出版社及图书公司克扣译者稿费的做法,题为《如何剥削译者》,但由于某种原因,没能在报纸上发表。他因抑郁症轻生后,引发了舆论发出“保护译者,保护他们的权益”的呼声。
 

▲ 《一九八四》有多个译本,包括上海译文董乐山版、北京十月刘绍铭版、时代文艺傅霞版、译林孙仲旭版。

  

赵德明是北京大学西语系西班牙语教授和博士班研究生导师,从事文学翻译几十年。他在接受《华西都市报》记者采访时坦言,这些都属实,“文学翻译稿费如此低得严重不合理,已经到了离谱的地步了!这也是多年的老问题!以我几十年从事文学翻译的经验,稿费千字20—80元的标准,差不多已经30年没变化了。要知道这30年内,物价、工资都涨了多少倍啊!”

 

与翻译稿费可以做一个对比的,是原创性稿件的稿费。不说为竞争网红写手开出的极具吸引力的稿酬,即便是作者在传统媒体上写稿,评论、专栏三四百元每千字的价格已经算很低了,但比起翻译的稿费,还是高了一个档次,可支撑起一般的城市生活。

 

有人认为,不仅仅是大环境过分贬抑的问题,还因为个别出版社迎合市场、忽视文化、不尊重翻译家,开出极低的价格,肆意盘剥他们的劳动。曾经有出版圈的人说,喜欢找老翻译家,因为这些人都不好意思讨价还价。

 

这些看法都有一定道理,但并不是翻译稿费低的根本性原因。

 

所谓“找不好意思讨价还价的人”,是因为这些有专业能力的人,“不好意思讨价还价”,但如果他们善于讨价还价呢?出版社其实还有其他选择,就会另寻他人。

 

归根到底,出版社的行为无非是在给定质量的前提下,寻找市场上的最低价。这与在市场上与菜贩讨价还价,与装修工人锱铢必较,并没有太大差别。中国大部分媒体、出版者都已经市场化了,按市场价格给出价格,也是天经地义。所以,从道义上来看,这种行为是模糊的,即使不合情,也很难说不合理。

 

所以,不管是孙仲旭所讽刺的那些盘剥行为,还是老翻译家被出版社压价,归根到底,不在于出版社的道德水平怎么样,而在于它们为什么有能力这么做?

 

▌边际效用低
 

在大致翻译出原文意义后,提升翻译质量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苦活,如果用经济学的概念来形容,那就是边际效用非常低

 

英译汉市场,是一个门槛不高,但天花板非常高的市场。一个英语6级的人,就能借助工具书,进行翻译。随着人工智能在不断提升,有些不负责的翻译公司在完成低端业务的时候,甚至直接依靠人工智能翻译,再进行修改。而且,现在人工智能翻译的质量还不错,依托于大数据,谷歌翻译和DEEPL这样的翻译工具,在很多时候甚至比大部分人做得好。有一次,一位经济学家在群里说,他的论文,机翻质量甚至好过请翻译公司。

 

当然,这是论文翻译。不是所有的翻译都可以机翻,尤其是文学翻译,完全不一样。一个好的文学类译者,在传递那些字里行间的意思时,反复推敲琢磨,所需要的资历与脑力都不可同日而语,从能翻译,到翻译得非常好之间,差距非常悬殊。

 

著名文学翻译家王智量曾谈到,他翻译《屠格涅夫散文诗》,稿费本该是按行数计算,但在20世纪90年代,一个出版社编辑却只肯按字数给他千字20元的稿费,不到4万字的书,王智量总共才拿了600元稿费。

 

王智量家里墙上挂着的屠格涅夫画像,旁边有其散文诗中的两句话:“你想要幸福吗?先得学会受苦。”用俄语饱含深情地念完这两句话后,王智量自嘲,按那家出版社给的稿费,译这一句话,我只能得两角钱!一天能翻译20行就不错了,才70元,还没有住院时医院的护工阿姨工资多。

 

20行诗,汉语译文不会超过600个字,如果译者不负责任,也许一个小时就够了,但如果译者认真负责,反复推敲琢磨,就会花费很多时间与精力,实际上,这已经是一个再创作过程。反过来说,可见翻译这份工作,会做与做好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但很遗憾的是,译者的努力与水平,读者很难感知得到。

 

文学翻译,可以说是提升翻译质量边际效用小的典型例子。文学翻译所需要的背景知识、文学修养,无疑需要长期的积累,但最终体现的效果,却很难有客观的标准。“僧推月下门”与“僧敲月下门”,其中苦苦推敲的意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的。

 

▌读者容忍度高
 

此处的容忍度高,指读者对劣质译文的容忍度高。

 

读中文版本的读者,一般不会读原版,处于信息不透明的情况下,很难从原著作者的意图、字里行间的潜在含义等角度对翻译质量做出判断。

 

读者能判断的,仅仅是语句是否通顺、流畅。即便译文连通顺、流畅都达不到,甚至语句拗口,但汉语毕竟是读者的母语,阅读过程的顺带除错能力高,因此对译文质量的包容性也高,一般不会产生较大的抱怨。哪怕抱怨诘屈聱牙,购买者也主要是冲着原书的内容。这就意味着,译文的质量并不会对出版社产生太大的压力。

 

而且,一本外文书籍,能被出版社引入国内,要么作者有名气,要么内容值得一读。很多时候,这些卖点就遮蔽了翻译者的努力与名气。

 

此外,很多中译本仅此一家。读者就更无法比较了,比如,王智量翻译的狄更斯《我们共同的朋友》,是目前唯一的中译本。即便公版文学著作有好几个翻译版本,但并不是所有人在买书的时候,都会反复比较各个译本。

▲ 《我们共同的朋友》封面。 © 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1月
 

▌本质是市场价格低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原因是,随着全民英语水平的提高,很多译者本身或出于兴趣,或由于工作,本身就需要通读原文,翻译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件附带的事情。毫无疑问,他们的要价会更低一些。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孙仲旭、金晓宇这样出于兴趣或顺带的业余译者,拉低了整个翻译行业的价格。这是一个互为因果的事,有兴趣的人才有能力,因为有兴趣,价格就开得更低;反过来,价格更低,就淘汰了那些非兴趣的译者。

 

摄影领域也有这样的情况,一般爱好者本身不以此谋生,有时候反而需要模特练手。虽然这影响不了高端摄影市场,但对于低端的日常艺术照市场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价格甚至拉到了免费,这就是所谓的“互勉”(互相免费,当然,如果想得乐观一点,那就是互相勉励)。小红书上就有人讨论,这样的拍摄,到底应该是摄影师请模特喝奶茶,还是模特请摄影师喝奶茶?看起来,这是一个玩笑,但背后的经济原理是相通的。

 

所以,翻译市场上,好的产品,文化价值、社会效益非常高,劳动成本更是非常高,但遗憾的是,市场价值却注定很低。


市场规律是客观的,可以参照的是,美国翻译的收入也不高。美国作家协会(Authors Guild)发布的一份关于美国翻译人员工作状况的报告称,2016年65%的文学翻译人员总收入不足2万美元,仅8%的收入在6万-10万美元之间。


 

可以作为参考的数据是,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发布的报告显示,2016年,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增长了3.2%,从2015年的57230美元增至59039美元,这是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也就是说,两个翻译人员组成的家庭,其收入还达不到美国家庭收入的中位数。

 

美国作家协会执行董事玛丽•拉森伯格指出,作协的法务人员制定了文学翻译标准合同(model contract ),以解决调查中展现的收入和工作问题。合同作为协会正在实行的“公平合同计划( Fair ContractIntitiative)”的一部分公布。这是一个类似行业工会统一定价的方法,但可以想见的是,这个办法不会太有效,因为这没有强制力,有些译者在协会之外。如果变为强制,又成了垄断。

 

▌改进的可能

 

市场规律性的问题,其实很难有根本性的改变。但是,这并不是说不能作出一些改善的努力。

 

总体上看,出版社能够压低翻译费用,是因为翻译质量的信息传递是缺乏效率的。那么,促进翻译质量信息的传递,就能帮助市场信息透明,从而提高优秀译者的报酬。

 

首先,名气是传递翻译质量的一个重要因素,译者一定要强调自己的署名,打造自己的品牌,如老一代的傅雷等。此次金晓宇破圈出名后,其本人就是作品的价值标识,翻译稿酬肯定会有一个提升。

 

其次,行业协会可以通过一些网站、公号、微博账号,来收集读者对外文翻译书籍的翻译质量的评价,建立一个公正的出版社译文的评价,还可搞一些奖项,建立标识,帮助读者感知翻译的质量,或者反向的,用类似“金酸莓奖”的形式,对翻译质量极差的出版物做出批评。总之,促进市场信息透明,建立译者品牌,才能促进翻译的报酬提升,进而推动文化的交流。

 

作者:刘远举,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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