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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千禧一代和美国千禧一代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文 | 戴三才 
 
“实际上,他们这代人在问的是:‘我对自己有什么需求?我的家人呢?我的祖国呢?‘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在他们这里从生存问题提升到了自我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叫他们‘躁动的一代‘——定义当代的身份认同绝非易事。”
 
自《中国后浪》(英文版)出版以来,这是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我在写作和完成本书时,并没有一个很好的答案。叙事性非虚构作品会有意地“接地气”,对我来说,也许我跟细节、跟人、跟故事都太贴近,因此反而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直到我回到美国,重新卷入国家认同危机的旋涡,答案才终于浮出水面。在美国,我们刚开始接受这样的想法:“亲身经历”会剧烈影响你的实际情况和世界观。以种族、性别和社会、经济地位为基础,不同美国人的亲身经历有着天壤之别。
 
类似地,也正是中国年轻人的亲身经历塑造了他们独特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与全世界其他地方的年轻人,包括我家乡美国的年轻人,都截然不同。具体来讲,是快速变化的生态系统塑造了中国后浪。他们以“中国速度”成长起来——或许你也是。而快速变化的环境所带来的影响,已经渗透到全国十几亿人的三观中。
 
我们说到中国速度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说建筑。2011—2014年,中国浇筑的混凝土比美国整个20世纪浇筑的还要多。我们喜欢把1990年和2020年上海外滩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前者是一排没有起伏的两层建筑,而在后者中,遍地高楼拔地而起的一座现代大都市在古老河流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 上海夜景 © pixabay
 
但是,从来没有人讨论过“以中国速度成长”对心灵的影响。就跟外滩的河岸一样,这样的直线增长是如何塑造这代年轻人的心灵风景线的?我说以中国速度增长在全球都独一无二,就真的是独一无二。
 
作为美国的90后(我出生于1990年),我经历的人均GDP增长约为2.7倍——感觉我所经历的变化好像这辈子都在剧烈加速。紧跟在我们后面出生的就是数字土著一代,他们只知道数字世界。
 
首先是互联网——我还记得用我们家电脑拨号连上“美国在线”的声音;接下来是手机——世贸双子塔在“9·11”袭击中倒下之后,父母给11岁的我配了第一部手机,这样我们就能随时保持联络;再到智能手机、社交媒体、手机银行、电动汽车、大数据、可再生能源,还有即将到来的基因治疗和太空私人旅行。
 
跟我作为美国千禧一代经历的2.7倍增长相比,中国90后见证的人均GDP增长是32倍。好好想想吧。过去30年间,中国这个世界比我那个世界的发展速度快了整整一个量级,这个世界的环境奠定了他们对家庭、政府、技术、工作、金钱、旅游、食品、童年和变化的态度。
 
中美过去30年生活变化指数上的巨大差距,并不代表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1990年以来,全世界大部分国家,以及这些国家的年轻人,都经历了跟美国水平相当的增长。比如说,1990年出生的印度人,经历的GDP增长是5.7倍,而同一年出生的巴西人,经历的GDP增长则是2.8倍。即使放眼全球,中国也毫无疑问是一枝独秀,独领风骚。
 
如果你是1990年出生的中国男性或女性,想象一下这种变化在个人层面上的影响。你出生的中国,距离改革开放不过十余年,你的父母都在一个农业社会和落后的经济体中长大。而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的村庄变成了小镇,小镇又变成城市,后来又变成了大城市。你还记得你叔叔因为在工厂工作,买了一辆崭新自行车时得意的样子。要不就是,你离开了自己的小村庄,在那里,你的祖父母很可能比你矮了整整一头,因为他们长大的过程中都没吃过饱饭。你搬到了大城市,想找一份计算机编程的工作。在这座城市里,不断流动和扩张已经成为常态。
 
中国千禧一代出生在一个人均GDP只有300美元的国家,大部分家庭都没有冰箱,家用电脑就更别提了。在30年间他们见证了一个世纪的变化,这为他们奠定了与其他行动缓慢,有时还走得跌跌撞撞的世界中同龄人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如今,他们的现代生活滚滚而来,与美国人并驾齐驱。
 
但世界为什么要关心中国后浪?对地球村公民来说,答案很简单:影响力。中国千禧一代约有4亿人,是美国千禧一代(8000万人)的5倍。根据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人口司的数据,中国年青一代比北美、欧洲和中东三个地方的年轻人加起来还要多。
 
但是,当世界说到中国时,我们关注的经常是过去:老成见、老政治、老传统、老一辈人。中国的年青一代正走向成熟,他们已经开始引领这个国家强大的经济和政治未来。中国年轻人已经开始影响甚至是定义了他们进入的所有市场,影响了美国人、欧洲人、非洲人以及他们本国同胞的生活。
 
除了影响力,定义中国年轻人的还有四个主要的“大局”变化。我相信其他方面会在未来几年变得更加突出,尤其是在创新方面。
 
首先,跟中国老一代相比,年青一代思想开放,也乐于接受外部世界。中国老一代是在一堵文化的高墙背后长大的。我朋友欢欢1990年出生于四川——跟我同年。他父母还记得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村里人经常会挤进他们邻居家破败的房子里,因为房子的土墙上钉着一份挂历。这12张图画(欧洲田野)是村里人对外面那个世界的唯一视角。
 
而中国年轻的千禧一代,是在观察外部世界的过程中长大的。他们是数字土著。欢欢和他的同龄人都上过十年左右的英语必修课,他是在看美剧、追赶西方时尚、关心西方政治的过程中长大的。我在中国的很多朋友都可以随口说出美剧《老爸老妈的浪漫史》中巴尼的台词,以及马丁·路德·金的名言。
 
他们也不只是从遥远的地方了解世界。中国年轻人正在越来越多地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给全球旅游业带来了一波波振荡。在中国,持有护照的人中有三分之二不到40岁。
 
中国年轻人的第二个决定性特征,是他们白手起家的故事。中国的年轻人在他们的生命中见证了一系列有形的、个人的巨大变化——从乡村到城市,从自行车到小汽车,从板楼到高楼大厦,而这些变化必然也塑造了他们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
 
第三个特点是,4亿人之众的“中国年轻人”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由他们的人口学命运决定的。跟老一辈相比,千禧一代的人口相对较少。1949年,新中国成立伊始,中国每个家庭平均有五六个孩子,平均预期寿命据估计低至36岁。中国那时候的人口结构就像金字塔,底部是年轻人,很宽,顶上是老年人,很尖。中国传统的退休制度依赖于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反哺模式,在兄弟姐妹众多可以帮助赡养年迈父母的情况下,相对来说是可持续的。
 
而今天,中国面临的人口挑战可能会毁了年青一代的未来。金字塔正在倒转。财富增加已经转化为寿命延长,中国老年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已经达到76岁。但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意味着今天跟老人相比,年轻人的数量相对较少,往往会形成“四二一”家庭——一个孩子,两位父母,四位祖父母。
 
中国经济的制造业奇迹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人口结构,有很多人做了很多廉价的工作。中国这代年轻人是独生子女群体,他们不会也不可能给这个世界生产衬衫。对这代年轻人,推动中国跨过中等收入陷阱的关键是创新。这一代崭露头角、坚毅果敢的企业家,将在世界舞台上与美国的创新者一较高下。
 
像微信这样的已经拥有10亿用户的应用,技术上已经比美国提供的应用更加先进。有些青年企业家——尤其是程序员——已经开始产生影响,比如22岁的勾英达就创立了一家电商公司“野农优品”,意在将农民和城市居民联系起来,由前者为后者提供绿色农产品,也让农民可以判断产品需求,优化作物产量。整体上看,O2O模式(线上到线下)也许会促进中国农业产业的变革,并缩小日益加剧的城乡之间的分野。
 
很多人都说这群独生子女是“小皇帝”:受到太多关注,被宠坏了。但跟关注一起来的,还有几乎无法想象的压力——考上名牌大学,事业有成,结婚生子,最后能养活整个家庭。虽然确实有些人被宠坏了,但也有很多中国年轻人觉得自己被关注和期望压得透不过气来。中国年轻人花了更多时间上学,力图在竞争极其激烈的教育和就业市场上得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竞争优势。
▲ 这一代年轻人多在家庭的宠爱之下长大。 © pixabay
 
第四个特点是,他们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自豪。中国千禧一代见证了他们的国家以人类历史上未曾经见的速度和规模摆脱了贫困。
 
1990年,中国的教育系统开始关注中国的历史成就。这种新的教育方式,再加上这个国家近些年的异军突起,给了他们很多自豪的理由。
 
他们强烈的自我意识,对以前“现代化”就等于“西化”的观念带来了冲击。有趣的是,跟西方大国的互动越多,越会让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不再那么迷恋西方的社会格调。
 
他们认为自己的政府很有效率,虽然也有缺陷。对西方了解得多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所有政府都有缺陷,而不只是他们的政府——至少,他们的政府能把事儿办了。
 
这代年轻人渴望“自由”。千禧一代把这个词文在胳膊上,写进音乐中。但是,他们期待的自由并不像大部分西方人所期待的那样是从政府的压迫和束缚中解放,很多人都是在寻求从传统期望——到了一定年龄就得结婚,要买了房才能算是“合格”的单身汉,对“成功”的定义也只围着物质上的收获打转——的压迫和束缚中解脱出来。
 
现在的年青一代被夹在两座大山中间,一边是父母从传统观念出发对他们的殷切期待,另一边是现代化、城市化进程带来的压力。比如说,女孩子会听到别人说,她们得花更多时间追求更高的学历才能出人头地,但要是婚结得晚,或是压根儿不结婚,就会被称作“剩女”。男孩子会听到别人说,要赡养父母,要给他们生个孙子,但是在“有资格结婚”之前他们得先买套房,所以到头来成了从父母和祖父母那里举债,而不是赡养他们。他们身上的标签是“啃老族”。
▲ 住房问题是当下年轻人的主要压力来源。 © pixabay
 
在中国现代历史上,这代年轻人是第一代大体上不用考虑“我们家今天吃什么”这种生存问题的人。实际上,他们这代人在问的是:“我对自己有什么需求?我的家人呢?我的祖国呢?”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在他们这里从生存问题提升到了自我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叫他们“躁动的一代”——定义当代的身份认同绝非易事。
这是一部由外国人写的中国年轻人生存状况的纪实作品。
 
一个刚毕业的美国毛头小子,只身一人来中国闯荡,出没于成都、苏州等新一线以及二三线城市,还走访了部分农村地区,与大量的中国年轻人做了深入交流,真切地了解了当代中国年轻人的生活、工作和精神状态。
 
在他看来,这一代的中国年轻人所生存的是一个快速腾飞的中国,他们比以前更自信、更有活力、更有个性也更具有创新视野。但正所谓,每一代有每一代的快乐和哀愁。
 
面对新旧转换和呼啸而来的时代浪潮,这些年轻人身上同样也背负了巨大的压力和期望,他们想要不一样,想要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但现实却很可能让他们的梦想戴上巨大的镣铐。
 
但不可否认的是,后浪奔涌,正是这些新新人群,已经开始走向中国乃至世界的舞台中心,他们正在改变着中国,甚至有可能改变世界。
 
作者简介:
 
戴三才(Zak Dychtwald)
 
正宗的美国90后,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系,求学期间来香港大学交换了一年,并趁此机会探访了深圳等内地城市,发现现实里的中国和想象中的中国,或者说外国媒体宣传中的中国存在巨大差别,这引起了其巨大的兴趣。从哥大毕业后,戴三才独自一人来中国闯荡,与大量的中国年轻人,尤其是90后一代做了深入交流,之后整理出版了《中国后浪》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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