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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洪水退去,浚县的牺牲不该被遗忘

文 | 黎宇琳 罗苑
 
这是个选择性遗忘的时代,注意力经济不仅引导着我们消费,也引导着我们捐赠、救灾,但有见识的捐赠人、行动者应该试图超越流量的指挥棒,回归初心、回归专业,重新思考我们的行动逻辑。
 
继“720郑州暴雨”之后,7月下旬,河南新乡到鹤壁一带持续强降水,雨水汇合了山区降水向下奔流,滔滔洪水势不可当,约有上百个西湖的水量沿着卫河向下游奔涌,一直到了下游的鹤壁市浚县。
 
浚县,河南东北部一座有逾千年历史的古城,自古就是粮仓。如今不仅产粮,鸡场、猪场也特别多,是当地一个农业重镇,有耕地100余万亩,常住人口60余万。
 
当洪水来临,浚县七镇中有六镇沦陷,近80万亩农田成泽国,家禽、牲畜淹死无数,全县60余万人逾9成以上受灾。
 
事实上,卫河水涨,浚县遭灾应在意料之中。鹤壁全市有6个泄洪区,过半在浚县,尤其是浚县北面的王庄镇一带,作为蓄滞洪区,该地区长时间被洪水围困。一位救灾人士说:“这相当于是牺牲自己,为了救别人。”
▲ 图中可见浚县的白寺坡滞洪区及小滩坡滞洪区。
 
注:蓄滞洪区主要是指河堤外洪水临时贮存的低洼地区及湖泊等,其中多数历史上就是江河洪水淹没和蓄洪的场所。蓄滞洪区包括行洪区、分洪区、蓄洪区和滞洪区。 © 共益资本论
 
尽管做出了这样大的牺牲,浚县还是上不了热搜,得不到太多的关注。
 
一位资深救灾公益人指出:“我觉得浚县是不受关注的,叫唤是没有用的……因为从大的宣传口径和体系上看,现在疫情是第一位的,浚县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会被遗忘,这是肯定的,公众的热情就(前面)那一段……救灾就这样,一定会有明星灾区和被遗忘的灾区,其实不仅仅是浚县。”
 
人们仿佛同时身处两个平行世界,在喧嚣的舆论里,浚县的确被遗忘了,但在真实的世界里,有很多人,很多机构,一直在努力地救灾。
 
▌浚县灾情
 
因全县受灾,政府先是动员村民在周边县市投靠亲友。但在8月初,郑州爆发新冠疫情,周边地区也紧张起来,当地政府为防疫考虑,加之浚县水位下降,就动员灾民尽快回家。
 
直至8月中旬,七夕之际,浚县部分村里仍有积水。玉米田里大面积的水还没有完全排干净,而有些村泡在水里的时间长达十来天,部分屋子的地基已然泡坏。
 
尽管政府抢修了水电,让部分地区恢复电力和供水,并组织人力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淤消杀,但回归后的灾民仍面临许多实际问题。目前最大问题在于如何恢复正常生活,不少地方整个社区都遭到洪水破坏,包括产业环境,也包括生活环境。
 
有的灾民家里液化气还能用,还能烧水煮饭,但有的因家具损坏严重,连烧水煮饭都做不了。在一些相对贫困的区域,当地以平房为主,没有二楼,无法在撤离时转移家具,家里东西便全没了。
 
某些村还有一些比较紧急的需求,比如米面粮油等;个别村仍然要排水,需要抽水泵、发电机。一个普遍性的问题是:水位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是被污染的土地与各类牲畜的残骸,灾区恶臭难闻,蚊虫大量滋生。尽管政府之前已做了一轮消杀,但灾区蚊虫仍然非常多,返乡村民饱受其苦。
▲ 8月1日,鹤壁市淇县西岗乡袁庄村,村里的养殖大户在把淹死的猪和鸡一只一只拉上来。 © 共益资本论
 
“益动中原救灾团队”的一位志愿者于8月上旬走访浚县后写道:
 
“当地目前的抗洪工作以打捞为主。浚县是养殖大县,洪灾中不少鸡场、猪场受灾,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恶臭。
 
在水里泡了两天的猪被拖上来后,经过暴晒,还会炸掉。
 
一些地段的水面变成了红色,如果处在下风口或拐弯处,味道更是难闻,子夜(志愿者名)一天吐了两次,鼻腔里也充满了酸臭味。”
 
壹基金助理秘书长沙磊说:“现在(灾区群众)核心点是怎么能够在房子里睡上一觉,吃上一口热饭。解决了之后才考虑恢复重建,疫情防控,生产自救等等。”
▲ 村民从物资发放点领油。 © 中国扶贫基金会
 
▌民间救援浚县
 
能不能上热搜,有没有流量,那都是命;跟时势有关,跟风向有关,跟灾情多重往往无关。
 
不过幸好也不是所有人都盯着热搜做事。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自己判断,自主行动,自发地对浚县展开了大规模的救援。
 
在这场洪灾里,韩青既是受灾的人,也是救灾的人。
 
韩青,郑州人士,一个人打几份工,干自媒体,当志愿者,还是一名家装设计师。7月19日当晚,韩青买好了去北京的车票,计划去参加一家公益基金会的抗疫救灾研讨会,郑州的暴雨留住了他。事后看到郑州地铁5号线和京广路隧道的灾害,韩青后背发凉:“如果打车去东站,很可能要坐5号线回来。如果开车过去,回来时也有可能经过京广路隧道。”
 
之后几天,韩青先后经历了断水、断网、断电,所幸有惊无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韩青与河南几位本土公益人士发起了“益动中原应急包”项目。在20余天的时间里,他们在微信朋友圈招募了上百位志愿者。这些志愿者以河南本地为主,多数了解灾区情况。这一临时组建的志愿者网络团队,针对不同的受助人群灵活设计、派发应急包。应急包早期以日用品为主,后期了解到灾区蚊虫为患,又增加了“灭害灵”等杀虫剂。
▲ 浚县白寺乡大郭庄村,洪水退后,滑县蓝天救援队摄于8月10日。 © “韩青说书”微信公号
 
时至7月末,韩青团队开始关注浚县的灾情。但很快,郑州因疫情而管控升级,韩青在日记里写道:“今天两手准备,一是收集浚县安置点对接人信息,逐个联系,二是招募车主志愿者运送应急物资,为了更有效率,直接配了15个应急包的物资招募车主。”
 
这是韩青团队的一个优势——他们没有固定的建制,可以灵活地在网络上招募在地的志愿者,只要物资供应能跟上,模式被各方认可,理论上就能策动大规模的行动。在7月末,益动中原应急包项目得到了正荣公益基金会救灾专项基金的支持,截至本文发出,韩青团队分发了价值100元的应急包300余个。
 
除了分发应急包,这一灵活的志愿者网络还发挥了一个很重要的功能——进村摸查情况,发现需求并与更多的民间救灾组织共享信息。
 
对于郝南和他发起的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来说,在这场浩大的洪灾救援中,最大的难点之一便是如何准确搜集并核实灾区的需求。在郑州被洪水围困、网络不通的那段日子里,郝南和他的卓明也像其他团队一样陷入了茫然:
▲ 郝南微博。 © 新浪微博
 
郝南,职业公益人,“北大牙医”出身,于汶川地震“入坑”公益,从此停不下来。在这10余年几乎每一次大灾里,郝南都带着卓明团队活跃在一线。在很多人看来,郝南放弃收入稳定的牙医工作并不明智,一边干牙医一边做公益才是对个人最好的选择。但郝南不这么看,他说,要做灾害信息,就得全职工作,时刻为突发灾害作准备。
 
韩青等在地志愿者团队提供了穿梭灾区、走乡到户的行动能力,而郝南的团队精于线上灾害信息整理分析,同时链接着国内各大公益基金会、救援组织,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非策划的微妙互补。
 
尤其在郑州疫情爆发后,各地不同程度地封锁了主干道路,外来的救灾团队基本无法进村,但韩青等在地团队却能另辟蹊径,抄小路,翻山头,去到各个乡镇了解情况;而郝南则带领卓明团队将其搜集的信息进行汇总、整理、分析、分发,让更多的救援组织了解灾区实况。
 
8月5日,郝南着手策动“浚县救灾联合行动”,联合了包括益动中原救灾团队、曙光救援联盟、壹基金、韩红基金会、河南省妇女儿童发展基金会、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等20余家救灾组织,其中既有在地的志愿救援团队,有业务覆盖全国的基金会,也有一些地方枢纽公益组织。
 
“浚县救灾联合行动”成员:
 
壹基金
 
上海浦东新区恩派公益基金会
 
北京联益慈善基金会
 
北京市应急救援协会
 
浚县新时代文明实践斑马志愿服务队
 
滑县蓝天救援队
 
南阳市众益社会工作服务中心
 
益动中原救灾团队
 
曙光救援联盟
 
佛山市菠萝救援服务中心
 
镇雄蓝豹应急救援中心(&宜宾蓝豹)
 
南京蓝豹救援队
 
郑州必来救援队
 
彩虹慈善公益团
 
河南省妇女儿童发展基金会
 
北京平澜公益基金会
 
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
 
北京启爱公益基金会
 
博世中国慈善中心
 
北京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
 
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
 
上海市华侨事业发展基金会
 
郝南说:“我们主要是在信息层面上做共享,资源互通。首先是信息方面,大家搜集到村子的需求也会第一时间发在群里,大家有什么物资,每天做什么事,也会反映。你往这个村发了吃的,我就不往这村里发,我去别的村发……我们基本上每天都同步信息,把所有人的工作写成简报发在群里面。”
 
在韩青看来,卓明发起的救灾群组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使得多家救灾机构派发物资的信息都是透明的,避免了重复支持浪费物资的情况”,多家此前素未谋面的机构,这次也在联合行动中达成了互信度很高的合作。
 
韩青举了个例子,“有一天,我们在村里看到一个蛮迫切的需求,我们没有他们需要的物资,但我知道韩红基金会的仓库里有,我就联系了韩红基金会当地的负责人,第二天,村子里的人应该就可以领到他们紧缺的物资了。”
 
据卓明团队统计,截至8月中旬,“浚县救灾联合行动”的20多家机构的救灾物资价值合计在1000万元左右。
 
▌八仙过海
 
1000万元多不多?对于浚县这样重的灾情来说,不多,连零头都赶不上。但他们带来了人道主义精神,以及一种无法用KPI量化计算的,对“人”的尊严的关怀——受灾群众是人,人并不是吃饱了、饿不死就可以的,人有尊严、人会憧憬、人有过上幸福生活的渴求。
 
目前灾情已过了应急响应阶段,正处于过渡安置期,绝大部分灾民的吃喝不是问题,当地政府兜住了这个底,稳住了基本盘,这非常重要。但是,大灾过后人们需要恢复生活,重建家园,这时会产生许多非常独特的、个性化的需求,这些细细碎碎的需求政府难以回应。
 
恰好,社会力量擅长回应个性化需求。差异化是社会组织的一大特点,好比八仙过海,能各显神通。
 
以壹基金为例 ,壹基金专注于救灾、儿童领域。在全国20个省(区域)建立了备灾仓库,将可以长期保存的物资提前准备在仓库里。此次河南洪涝灾害救援,郑州、沈阳、威宁等多个备灾仓库同时响应,能在第一时间送出当地急需的物资。
 
浚县的问题在于房屋、农田被水泡得太久,家具坏了,屋子里特别潮湿,壹基金从7月23日开始,持续往当地送去防汛沙袋、发电机、污水泵、消毒液、棉被、帐篷、粮油、救灾温暖箱等物资。
▲ 浚县卫贤镇的杜大爷家,水到6号才退,床垫在院子里晾晒,他说壹基金送来的折叠床和防潮垫都是当下很需要的东西。 © 共益资本论
 
东西不在贵,精准最可贵。
 
壹基金还为灾区的小朋友送上了夏季温暖包,里边不仅有洗漱包、毛巾、T恤等灾后生活需要的物资,LED手电、求生口哨等应急物资,还有绘画工具、公仔、儿童口罩。这些贴心的小物资也许能使小朋友暂时忘了生活上的不便。
 
再举个中国扶贫基金会的例子。
 
中国扶贫基金会设计了“重建家园——以工代赈家园清理项目”。简单来说,基金会支持,村集体联合决议,老百姓投工投劳,共同开展清淤等一系列紧急的恢复公共设施和服务的援助项目。老百姓投工投劳可以获得小额现金补贴,缓解了灾后收入不足的窘境,此举既激发了人们干活的积极性,又增加了收入,同时加快了村子快速恢复村容村貌的速度,可谓一举多得。
▲ 以工代赈,重振家园。 © 中国扶贫基金会
 
中国扶贫基金会灾害救援与项目管理部助理主任朱一存介绍:“开始,我们计划支持100个村,结果地方申报得非常积极。经过与爱心企业的沟通与劝募,再加上平台以及爱心网友的支持,我们最终支持了624个村。目前,所有项目资金已经拨付至受益乡镇,很多村庄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
 
我们问朱一存钱是怎么来的。她说:“我们第一时间和所有的爱心企业及平台联系,分享项目内容、灾区需求以及项目的意义等信息,得到了很多爱心网友和企业的大力支持和肯定。”最终企业的资金占48%,互联网筹款占51%,基本对半开。
 
▌民间救灾的挑战
 
1. 受灾面积实在太大
 
朱一存说,这一次河南的水灾很大,同时灾情与疫情叠加,给重建带来极大的挑战。“尽管我们此次救灾派出基金会近60名工作人员以及人道救援伙伴等,共设定了5个工作站点。但是依然不能覆盖所有的受灾区域。”
 
据河南省人民政府“河南省加快灾后重建”第三场新闻发布会通报,截至8月9日7时,本次洪涝灾害共造成河南省150个县(市、区)1664个乡镇1481.4万人受灾,农作物受灾面积1620.3万亩,仅倒塌房屋就达35325户99312间;直接经济损失约1337.15亿元。
 
在捐赠方面,截至8月9日17时,河南省慈善总会官网显示已接收抗洪救灾捐款42.6亿元,加上郑州慈善总会及其他各种基金会独立支配资金,和受灾损失相比,社会捐赠也只是零头。
 
朱一存介绍, “河南水灾重建是一个综合性问题,需要在政府领导下统一开展,社会组织根据机构的优势以及地区需求,开展相关的重建项目作为补充。”
 
2. 缺乏明确的救灾策略
 
多位民间救灾人士指出,此次救灾行动缺乏宏观上的指引,各家救援机构更多是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判断救灾的优先次序,这种略显混乱的局面不仅体现在民间组织协同中,也体现在官方的调度上。
 
“从救灾的体系和政府的配合上来讲,这一次政府规划和安排也面临非常大的挑战,社会组织和各地政府去沟通时,大都针对具体问题,很难在一个大的规划和体系下共同协作去做事情,耗费了比较多的沟通成本。特别在疫情出现之后,有些县是坚持疫情管控下的水灾救援,有些县是水灾救援下的疫情管控,这其实是两种非常不同的优先序,社会组织只能因应各地不同的情况调整策略。”一位资深救灾人士说道。
 
3. 信息壁垒依然存在
 
韩青指出,尽管卓明发起的救灾群组发挥了很大作用,但信息壁垒依然存在。“具体的仓库信息还没有完全打通,比如具体的一个仓库还有多少物资和现金可以支持灾民,这个信息还没打通;而民间和政府的信息也没有完全打通,政府缺什么,民间已经着重支持什么,这些信息是没有打通的。”
 
4. 基层治理能力的制约
 
郝南认为,基层的治理能力制约着民间的救援行动。“如果村干部不给力的话,这个工作就很难。我们是外来人,我们不可能超越他们内部的治理结构去做事情。这次发放跟大家想的不一样,主要是村里边开车出来领的,我们进不去。我们定个地方(比如县城),他们出来拉就行。”
 
救灾团队对村干部的依赖,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疫情防控所形成的区域封锁。“我们进不了村。我们的一线排查队员是想办法进村的,大路不行,抄小路,再不行抄野路,想办法钻进去。当地有几个镇子,挖路式地隔离,直接把路拦死了,什么车都过不去,村长知道一些别的路能绕出来,开着皮卡之类才能出来接。”
 
写在后面的话:
 
● 本文发出时,许多志愿者、公益组织正在撤出浚县,奔赴湖北,也许湖北灾情的关注度级别不会特别高,不会像此前“郑州地铁淹死人”的新闻那样获得巨大关注,也许也会出现“被遗忘的浚县”——这是个选择性遗忘的时代,注意力经济不仅引导着我们消费,也引导着我们捐赠、救灾,但有见识的捐赠人、行动者应该试图超越流量的指挥棒,回归初心、回归专业,重新思考我们的行动逻辑。
 
本文经授权转载于共益资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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