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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人“鸡娃”,连皇帝都怕了

作者:言九林
 
从去年开始,“鸡娃”成为了一个热词。它的意思是激励孩子,让孩子不断地去为成绩拼搏。更夸张的是,小区的房价会因为小区内孩子的成绩而产生波动。
 
这是个新词,但却不是新鲜事——中国古代就有类似的“鸡娃”现象,比如北宋的“神童科”。
 
▌神童,阶级跃升的捷径
 
叶梦得是北宋哲宗年间的进士,在北宋与南宋均做过京官。他的笔记史料《避暑录话》中,记录有一则宋代人疯狂“鸡娃”的资料:
▲ 《避暑录话》[宋] 叶梦得 著 © 山东人民出版社,2018-2
 
“饶州自元丰末朱天锡以神童得官,俚俗争慕之。小儿不问如何,粗能念书,自五六岁即以次教之五经,以竹篮坐之木杪,绝其视听。教者预为价,终一经偿钱若干。昼夜苦之。中间此科久废,政和后稍复,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饶州出神童。然儿非其质,苦之以至死者,盖多于中也。”
 
大意是,宋神宗元丰末年,江西饶州的朱天赐参加“神童考试”,通过疯狂背诵经书得到官职,实现了人生的阶层跃升。
 
榜样在前,饶州百姓纷纷效仿。家中小儿成长至五六岁时,便请来教师传授五经。为了让孩子全力背书,家长会将孩子装入竹篮之中,再高高挂在树上。儿童每背诵出一本经书,教师便会得到相应的赏钱。众所周知饶州出神童,但被饶州父母如此“鸡娃”害死的儿童,远多于通过考试成为神童者。
 
那位被疯狂“鸡娃”的饶州父母视为榜样的朱天赐,之所以能成为被朝廷认证的“神童”,是因为他九岁那年(另有说法是十一岁),在礼部当众背诵了《周易》《尚书》《毛诗》《周礼》《礼记》《论语》《孟子》,“凡七经各五道,背全通,无一字少误”,一个字都没背错。朱天赐的同族兄长、十二岁的朱天申,也于同年在礼部当众背诵了《周易》《尚书》《毛诗》《周礼》《礼记》《孝经》《论语》《孟子》《扬子》《老子》,“凡十经各有一百通”,于是也得到了朝廷认证的“神童”名号。
 
朱天赐兄弟的榜样力量,之所以强大到可以带动整个饶州掀起一股疯狂“鸡娃”的风潮,是因为对于宋代百姓而言,最好的出路便是进入体制——对北宋人而言,留在体制外与进入体制内,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生。
▲ 位于南京市的中国科举博物馆。© 中国科举博物馆
 
宋仁宗时代的官员陈舜俞便说过,即使是在宋仁宗执政的那些年,北宋也仍是一个民生凋敝的时代,朝廷以公田、民田、城邑、杂变、丁口五种赋税,辅以盐、茗、酒三种禁令(只许官卖),将天下盘剥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生民之衣食,举此八者穷矣”。
 
朱熹后来也总结说,北宋自赵匡胤“创业之初”,普通百姓便承受着远超前代的税赋压力,可谓“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此前历朝历代剥削百姓的手段,都被北宋继承并发扬光大了。
▲ 《宋代地方财政史研究》包伟民 著 ©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3
 
除了沉重的赋税,还有层出不穷的差役。宋代的差役与众不同,扼要来说,便是州县衙门里的任何苦力活,比如运送物品、看管府库、督收赋税、追捕盗贼,都会被免费摊派给地方百姓。
 
遭受摊派的百姓不但需要出人出力脱离生产,还得自己出钱出粮来维持这些工作的运转,出了问题还得包赔损失。结果往往是破户败家。
 
司马光、苏轼、郑獬、韩琦、韩绛这些北宋名臣,均曾在奏折里哀叹过自己的观察:北宋的底层百姓,为了回避诸如“衙前差役”这类破户败家的摊派,已经沦落到了“不敢营生”的地步,因为“多种一桑,多置一牛,蓄二年之粮,藏十匹之帛,邻里已目为富室,指抉以为衙前”——多种一棵桑树,多置办一头牛,积蓄上两年之粮和十匹之绢,便会被邻居们推举为富户,去承担那必然破户败家的“衙前”差役。
▲ 《徐显卿宦迹图·棘院秉衡》表现的明万历年间北京贡院会试场景,下方明远楼旌旗招展,两侧考棚已为砖瓦房。© 故宫博物院
 
这种体制外做底层人的痛苦,很自然地催生北宋百姓进入体制的热情。然而,科举之路实在太窄太难走。
 
在宋景佑三年(公元1036年),广南东路57万户人口中,只有97人有资格参与进士科考,只有3人中举。东京路的134万户人口里,只有157人有资格参与进士科考,只有5人中举。
 
更何况,宋代的官僚系统,从来不是以科举取士来构筑,按南宋嘉定六年(公元1213年)的统计,科举出身的官员只占到全部官员的26.1%,远比不上占比56.9%的“恩荫出仕”。北宋的情况虽然缺乏数据统计,但政策既然相同,比例上也不会差距太远。
▲ 《二十世纪科举研究论文选编》刘海峰 著 © 武汉大学出版社,2009-9
 
在这样一种时代背景下,饶州百姓忽然得知,本地有两个姓朱的儿童,因为能够将经书背得滚瓜烂熟而通过朝廷的“神童考试”,直接获得体制内的身份,进而彻底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群起效仿便成了必然之事。
 
毕竟,相比让子孙们年复一年地参加“进士科”撞大运,通过高强度“鸡娃”强迫他们背书——理解与否并不重要,只求背得滚瓜烂熟,再去参加特殊的“神童科”,显然更具可操作性。若不成功,家长们需要承受的物质损失,似乎也要更小(宋代神童考试的年龄标准是15岁以下)。
 
从1124年到1173年,江西共举神童23次,其中饶州便有19人次。可见饶州百姓的疯狂“鸡娃”确实有效。
▲ 《北宋士人交游录》方健 著 © 上海书店出版社,2013-11
 
这股风潮,也传播到了江西其他州县,如南康的建昌县便因此多出了一座“神童山”。
 
饶州旁边的抚州,在宋元丰年间,也有一位叫做黄居仁的“神童”榜样。十二岁那年,黄居仁前往礼部参加“神童考试”,当众背诵了《尚书》《毛诗》《礼记》《周礼》《孝经》《孟子》《老子》和《太元经》,“凡九经各七十五通”,随后便实现了自己和家族的阶层跃升。
 
黄居仁的成功经验,在抚州广为流传,使得抚州也出现了“鸡娃”风潮。王安石名作《伤仲永》里那位被乡人视为神童的方仲永,便是江西抚州金溪人。
 
按王安石耳闻的说法,方仲永五岁之前从没念过书,突然有一天跟他父亲要笔纸,然后便“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
▲ 古代科举殿试场景雕塑,中国科举博物馆内景。© 中国科举博物馆
 
这自然不可信,大约是方仲永的父母编造出来的神话。但神童风潮在前,金溪县当地的民众很愿意相信这种神话。不但相信,方仲永的家庭境况也因此得到了改善,“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乡民从此高看方仲永的父亲,并愿意出钱买方仲永的作品。显然,乡民们觉得只要方家再多“鸡一鸡娃”,方仲永便很有可能考取“神童科”。
 
只不过,方仲永的父亲似乎更为现实,没有像隔壁饶州的父母们那般将儿子装进竹篮挂到树上,而是每日带着他“环谒于邑人”,先把能捞到手的好处先捞上。这种做法,让当地的乡民和王安石都感到很遗憾。
 
北宋饶州的“鸡娃”热潮,从宋神宗时代,一直持续到了宋徽宗时代。最后,终于将皇帝们也给弄烦躁了。
 
▌从欢迎神童到拒绝神童
 
原本,皇帝们喜欢发掘“神童”,是因为“神童”可以用来装点自己的统治。但神童考试的流程里有皇帝亲自面试这样一环(一般先由地方州县推举给朝廷,然后由皇帝亲自面试,再送往中书省复试),当“鸡娃”者越来越多,便意味着皇帝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何况,枯坐着听人背诵经书,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到后来宋哲宗曾下诏给礼部,“自今乞试童子诵书,所属毋得令收接”,不许礼部再接受请求启动神童考试。但“鸡娃”者众多,不少“鸡娃”的家长甚至还是颇有地位的体制中人,礼部往往也很为难。
 
比如,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年)九月,出身饶州的进士范天佐等人上奏朝廷,说自家的“弟侄孙能诵书”,也就是家中已经通过“鸡娃”,鸡出了能背诵一大堆经书的神童,请求朝廷召见考试。最后只能由宋徽宗下诏拒绝:
 
“童子陈乞诵书今又九人,愈见滋多。所有近令辟雍长贰等通试人数,并今来并不试验。”
 
同年十二月,又有饶州出身的进士朱天端等人上奏,说自己“有子能诵书”,要求朝廷召开神童考试。结果也只能由宋徽宗直接下诏拒绝:
 
“童子陈乞诵书,两月又复八人。可依已降指挥,速行告示止绝。”
 
“今又九人,愈见滋多”“两月又复八人”这些字眼,显示“鸡娃”有成的家长们上奏要求皇帝面试自家神童的情况并非个案,而是颇为普遍。所以,尽管多次下诏拒绝听神童们背书,宋哲宗时代仍召开了3次神童考试,宋徽宗时代则是8次。
▲ 《宋代科举资料长编》诸葛忆兵 著 © 凤凰出版社,2017-6
 
进入南宋后,饶州的家长们仍在继续“鸡娃”。当一位名叫朱虎臣的十岁饶州儿童,因为能背诵七本经书而被宋高宗认证为“神童”后,各地的“鸡娃”家长们便带着自家的“小背书家”,纷纷涌入临安,要求皇帝亲自考试。宋高宗不胜其烦,只能感慨道:
 
“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盖由昨尝推恩一二童子,故求试者云集。”
 
见识到了“鸡娃”家长威力的宋高宗,随后便下诏说:能射箭的“神童”,留下等待面试;只会背书的“神童”,还是拿上朝廷赏赐的布帛,赶紧回家去吧。
 
参考文献:
 
[1] 诸葛忆兵编著《宋代科举资料长编 北宋卷(下)》,凤凰出版社2017年版,第793页
 
[2] 庞元英《文昌杂录》。转引自《古今笔记精华录》上册,岳麓书社1997年版,第424-425页
 
[3] 《都官集·卷二·厚生》。转引自王瑞明《宋代政治史概要》,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114页
 
[4] 《朱子语类·卷一一零·论兵》。转引自包伟民《宋代地方财政史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64页
 
[5] 《论衙前劄子》。收录于《司马温公集编年笺注(六)》,巴蜀书社2009年版,第293-294页
 
[6] E.A.Kracke,Jr:《中国考试制度里的区域、家族与个人》。收入刘海峰编著《二十世纪科举研究论文选编》,武汉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19页“表一”
 
[7] 方健:《北宋士人交游录》,上海书店出版社2013年版,第3页
 
[8] 《古今笔记精华录》上册,岳麓书社1997年版,第424页
 
[9] 诸葛忆兵编著《宋代科举资料长编 北宋卷(下)》,凤凰出版社2017年版,第1045页
 
[10] 诸葛忆兵编著《宋代科举资料长编 北宋卷(下)》,凤凰出版社2017年版,第1046页
 
[11] 诸葛忆兵编著《宋代科举资料长编 南宋卷(上)》,凤凰出版社2017年版,第64页
 
文章来源于硬核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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