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南都观察 > 单身时代:选择不婚的理由

单身时代:选择不婚的理由

作者:伊利亚金·奇斯列夫
 
人们选择单身的原因众多,也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许多人不论经济状况是否稳定,都选择单身,舍弃伴侣。独立自主及个人主义,再加上教育及自由化,都促使个人选择单身的生活方式。
 
接前文
 
▌经济因素
 
山田昌弘在其1999年出版的著作《单身寄生时代》(The Age of Parasite Singles)中打破禁忌,使日本大众注意到有越来越多30多岁的单身人士仍与父母同住。山田先生发明了“单身寄生族”这个词汇,用来形容这些30多岁仍与父母同住的日本年轻人,他们不仅因此省下房租,还逃避分担家务的责任。1995年,约有1000万年轻日本男女符合单身寄生族的定义。虽然日本人口逐渐萎缩,但这个数据至今已增长三成,累计1300万人,约占总人口的10%。根据最近一份调查,在日本的单身人士中,男性约有60%,女性约有 80% 属于单身寄生族。
 
日本年轻单身人士绝对不是唯一维持这种生活形态的人群。在英语国家中,“地下室寄居者”(basement dweller)这个词也有同样的含义;意大利称这种人群为“成年巨婴”(bamboccioni)。
 
虽然这些称呼带有不以为然的贬低意味,不认同年轻单身人士及其家人的自主选择,但的确透露出单身与经济之间的关系。这个现象越来越普遍,这些单身人士中有不少人的收入是可自由支配的, 因此他们才能维持这种惬意、经济稳定的生活方式。假如搬出父母家或结婚,就得放弃这种随性的富裕生活。
 
经济因素对于单身有各种不同的影响,不论经济状况是困顿、稳定还是富有,这三种情况都提供了人们维持单身的充分理由。
 
经济困顿与近来的经济危机改变了单身人士交往或结婚的方式。许多单身人士推迟婚姻,担心收入不足以养家。经济弱势者即便肯定婚姻价值,也不太相信自己有能力维持财务稳定,进而维系婚姻。许多社会视财务稳定为结婚的先决条件,因此假如社会出现经济危机或缺乏就业机会,年轻人保持单身的时间会延长。如果同样的时间与资源拿来追求财务稳定,就较难用以维持稳定的交往关系。
▲《单身寄生时代》[日]山田昌弘著,李尚霖译。新新闻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3月版。© 豆瓣
 
2008年经济危机后,西班牙及意大利等部分欧洲国家的年轻人受到经济衰颓及房价上涨两方面的冲击。在欧洲,住房成本会占掉一大半的可支配收入,所以许多年轻人干脆延后结婚,把交往约会的时间用来赚钱。在今天的巴塞罗那或米兰,经常能见到成年单身人士在派对狂欢过后在车上做爱。之所以选择在车中单纯是因为他们没别的地方好去。天亮后,他们各自回家,也就是自己爸妈的家。
 
即便政府减轻了年轻人的经济不安感,单身人士也不急着进入婚姻——因为与另一半共同生活的经济动机减少了。举例来说, 高福利国家瑞典提供在高中毕业后搬进自己公寓、独立生活的经济条件。瑞典年轻人把握了这项福利,把它当成维持单身的动力, 也难怪斯德哥尔摩独居户比例达60%,高居世界之冠。
 
经济发展也有促进单身的效果,印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印度普遍仍十分传统,但是该国的经济发展使许多年轻人获得经济独立,新的家庭形态也因此越来越普遍。印度年轻人购买力提高,拥有独自生活的条件,这在过去是很罕见的情况。许多印度单身人士离家搬到就业机会多的大城市生活。
 
此外,独自生活不仅成为可能的选项,社会的接受度也越来越高。由于媒体及影视传播,现代印度对于西方价值观的接受度越来越高。经济发展、独自生活的普遍与个人主义的出现同时发生,这都与延后交往及婚姻关系有所关联,下一个段落将对此做进一步讨论。
 
不论是要开源节流,还是提高消费,年轻单身人士都把婚姻看成“不划算”的奢侈品。然而经济因素不只限于表面的收入/支出计算,下一段我们将探讨更深层的价值观、文化,以及它们对单身兴起的影响。
 
日本年轻人借由与父母同住、维持单身状态,来让可支配收入最大化。不过,单身寄生族这个词具有贬义,并未充分呈现年轻人的偏好选择。当今日本的年轻单身人士喜欢改变,也重新排列了人生的优先次序。他们更乐于与朋友外出、追求事业、培养时尚鉴赏力,然后才考虑进入一段稳定关系。
 
调查显示这样的选择不光是出于经济考虑,价值观的改变也是一大因素。16岁至24岁的年轻人中,有45%的女性及25%的男性表示自己对于性关系没有兴趣,甚至带有鄙视或不置可否。此外,近半数受访者表示调查的前一个月未曾有性行为。因此今日的日本是价值观变迁的显著例子:渐离传统与宗教,步向市场导向、追求事业、消费主义的文化。
 
日本是极端的例子,但世界各地的资本主义及消费主义趋势都加速了单身人口的增长。这其中涉及几个因素。首先,消费主义的兴起,使社会更推崇在自由市场中从事买卖的个体,这些人对家庭承担义务较少。在消费主义的影响下,一些人一心追求自己而非他人的利益,因此偏离传统价值观,转而思考婚姻是否于己有利。事业的重要性提升,与女性的独立与追求自我实现息息相关。虽然有些研究指出,已婚人士的财务状况较好,但许多人更想成为拥有个人品位的独立消费者,对通过两性交往或婚姻关系获得财务保障已渐失兴趣。
 
其次,资本主义促使人们思考并比较不同生活方式的价值。隐私变成受欢迎的“商品”,而随着收入提高,人们有能力独自生活。一方面,资本主义让人们将传统观念放在一旁,依照理性思考来为自己的偏好排列优先次序,并列出重要性。其次,资本主义体系所带来的财富让人们有能力依循自己的价值观生活,而现代人通常选择独立而非婚姻,更注重隐私而非家庭生活。
 
最后,分工及劳动市场的变化创造出新的弹性与机会。人们开始从事家族事业以外的工作,同事不再是亲戚。此外,生育下一代来延续家族事业及供养父母的需求越来越少。此外,在今日的全球化社会中,有些职业需要离开家到外地工作,因此对许多年轻人来说,结婚会是追求事业发展的一项阻碍。
 
甚至可以说,市场更欢迎单身人士,因为比起家庭单位中的个人,单身人士能消费更多资源。单身人士独自居住,提高公寓租赁的需求,促进不动产市场增长。一份美国报告指出,比起四口之家中的个人,单身人士消费的农产品多出38%,包装材料多42%,电力多55%,汽油多61%。而离婚人士更被视为具有消费潜力的人群,因为离婚的双方各自变成单身,需要以较高价格购买产品并重新安排居住事宜,而且通常不会寻找室友。虽然这个观点可能稍嫌偏激,不过纯粹从经济观点来看,单身人士的物质消费庞大,导致市场不断进行调整以迎合他们的需求,甚至鼓励单身,形成一个循环。
 
从各大媒体中明显可见这种情况所造成的反应。虽然社会整体仍持续歧视单身人士,但媒体正调整舆论方向,单身人士逐渐成为广告的目标对象,在住房、约会、旅游方面尤其明显。单身人士的消费文化逐渐发展成型,为维持单身提供了更多条件和理由。
▲单身人士逐渐成为广告的目标对象。© unplash
 
▌教育因素
 
受教育程度越高者,越经常放弃建立关系,转而追求个人及事业目标。某项研究发现,拥有至少一个学士学位的人群,独居的比例最高(15%),且多数受过一些大学教育。我自己对欧洲社会调查的分析也证实,未婚人群的受教育程度最高。在30岁以上的人群中,已婚人士平均受过12.2年的教育,离婚人士平均拥有12.5年的教育,从未结婚的人群为13年,而同居者的教育程度最高,平均为13.8年(丧偶人士的平均教育程度最低,不过他们年纪也较高,因此排除在讨论之外)。
 
这些数据背后的原因十分复杂。较高的教育程度对于结婚率有几个直接及间接的影响:在直接影响方面,仍在求学的人群结婚的概率较低(因为受教育程度越高,进入婚姻市场的时间越短);间接影响,例如,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群可能更重视职业生涯。因此有一份研究显示,高等教育的高注册率会显著降低结婚与出生率,在一些鼓励求学同时建立家庭的国家,也有这种现象。
 
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个人拥有独立与个人主义等价值观,进而较少有结婚成家的压力。比方说,有一份研究发现,教育及成熟认知有助培养包容的心态,提高社会扩展公民权利的意愿,保障不循常规的人群。另一份跨国研究主张,教育在各个国家及文化中皆对推广开明态度有所帮助。即便其他社会重视隐私及独立的程度不如西方,教育仍能影响人们对于交往及婚姻关系的看法。
 
而教育程度提升,事业与婚姻冲突的可能性也会提高;这在双薪家庭中尤其明显。之所以产生冲突,是因为个人得兼顾各方需求,一面要在职场中寻求发展,一面要建立长期关系,维持事业及私人生活的平衡。有数份研究以事业与婚姻冲突的起因及后果为主题,发现在正规教育的最后几年,维持关系与事业平衡所带来的负担过重。这个情况导致许多曾专注于寻找伴侣的年轻人转而将事业置于婚姻之前,或是选择先求得学位再来投入关系。
 
此外,高等教育程度与高收入具有关联性,社会经济地位较高者能够负担独自生活的开销,进而影响了他们的关系模式。前面提过,隐私是一项公共利益,高收入者较容易享有,而较高的受教育程度也反映出社会经济优势,因此,东亚及北美国家独居的比例较高。
 
▌宗教变迁
 
许多宗教社会十分重视礼仪及传统,而这正是组成家庭的基础。他们宁愿较晚结婚,也不愿单亲或未婚抚养子女,且不鼓励婚外性行为。集体主义通常是宗教社会的特征,对维系关系及家庭非常重要。相比之下,没有宗教信仰的个人对于单身抱持较开放的态度,认同个人主义的比例较高,导致不婚或未婚人数攀升。
 
研究显示,美国及西欧国家选择不婚的人数比以往更高,同时生育率降低,这和宗教力量式微有关。我个人对欧洲社会调查的分析显示,已婚人士中有12%无宗教信仰(依虔诚程度由0至10分给分,0分代表无信仰者),同居者有23%为无信仰,不婚及离婚人士分别为18%及17%。
 
即便是反对单身的宗教制度,也无法阻止人们选择单身。比如,有证据显示在普遍信仰天主教的墨西哥,虽然宗教反对同居,但当地同居比例仍在提升。研究也显示虽然意大利社会有深厚的天主教历史,不过在关系的选择方面,宗教的影响力有限:当地单身极为普遍,且意大利的生育率为世界倒数。
 
其中一种解释是,虽然宗教一般来说与婚姻有正相关,但宗教对成家、生子及离婚设有严格的限制,可能迫使个人因此放弃婚姻。研究显示有越来越多墨西哥人不再交换天主教婚誓,以避免未来离婚所要面临的麻烦。他们更倾向同居,以搬家来开始或结束关系,中间可能有单身的空当。由于教会法的规定,在教堂结婚但后来离婚的人只能保持单身,或虽然与下一任伴侣共同生活,却不能正式再婚。墨西哥并不是唯一的例子,西班牙、加拿大及拉丁美洲国家也出现类似的模式。
▲ 梵蒂冈。© factpedia
 
即便是信仰虔诚的人,近来社会自由化及世代变迁也影响了他们的婚姻决定。比如,今天美国的年轻基督教福音派信徒,对于婚前性行为及单身生活抱持开明的态度。研究发现信徒心里的道德权威有所改变,年轻的福音派信徒相信自己的良知,不再总是把上帝当成对错的唯一决断者。
 
同样,虔诚的穆斯林及犹太教徒要求女性地位应有所改变,允许女性延后结婚,也准许对伴侣感到不满的女性选择离婚。在极度保守的印度教或极端正统的犹太教社群中,传统上婚姻是由家长安排且结婚年龄偏早,不过近来宗教的支配权也受到挑战,年轻男女得以在婚前以较自由的方式互相认识。
 
更有意思的是,宗教对于婚姻的态度逐渐转向开放,不只体现在社会及个人层面,宗教领导阶层也出现类似的现象。梵蒂冈是一个明显的例子,部分原因是有越来越多年轻人不再信奉天主教,因此他们近年来对于交往或婚姻关系的相关议题采取较为宽容的态度。从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开始,罗马天主教会在措辞方面对于同性恋的态度有大幅转变,将同性行为和同性恋区分开来,虽然仍将前者视为罪恶,不过对后者已展现接纳的态度。宗教自由化整体上削弱了传统家庭价值,因此各个宗教社群也越来越接受独居、晚婚及离婚者。
 
▌大众文化、媒体及社群网络的发展
 
1995年9月21日,美国热门电视节目《宋飞正传》(Seinfeld) 第七季第一集“订婚”中的台词就充分表达了这部剧集对于婚姻的态度:
 
克拉玛:“你是不是在想,人生就只是这样吗?”杰瑞:“当然不是!”
 
克拉玛:“我来告诉你:就只有这样!”杰瑞:“只有这样?”
 
克拉玛:“没错。杰瑞,你到底在想什么?结婚?家庭?”杰瑞:“这个嘛……”
 
克拉玛:“婚姻就是监狱!人造牢笼!结婚就跟服刑一样!你早上起床,她在旁边;晚上去睡觉,她还在旁边,连上个厕所都要先问她!”
 
早在1980年代,媒体上就开始出现20至30多岁不需要另一半也过得很快乐的单身人士,影响大众对于交往及婚姻的看法。上一代人的成长过程由描绘无瑕浪漫关系的电影、书籍、故事陪伴,其中的角色最后总是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至1990年代及21世纪的头10年,美国电视产业开始播出《宋飞正传》《欲望都市》《威尔与格蕾丝》等剧集,让全国人民一起欣赏这些迈入30大关却仍保持单身的人。
 
大众媒体开始赞扬单身女子,其形象从“老处女”变成中性的“单身人士”。举例来说,电视评论家认为《欲望都市》在电视上塑造了女性的全新形象,肯定单身女性的友谊与文化。这部剧集宣传甚至鼓励女性追求欢愉的性爱,而无须附加任何条件。《威尔与格蕾丝》《甜心俏佳人》《女孩我最大》等电视剧都把单身女子描绘成时尚、有品位的模样。《宋飞正传》《老友记》《生活大爆炸》等剧集里的单身人士也都社交活跃,生活充满欢笑,身旁有朋友陪伴,形成一个紧密的社群。
▲ 电视剧《欲望都市》剧照。© Sex and the City
 
正是因为单身人士及单身生活经历了许多困难,单身人士现在可以在电影、电视及平面媒体中见到自己的身影。大众媒体展现甚至赞扬单身人士爬升至社会的显赫地位,这样一来年轻的观众对于选择单身的生活方式就更有自信,于是又推动了更多人选择单身。
 
这些节目大受欢迎,其影响力扩展到西方世界以外。非西方的影视剧也同样出现类似的单身角色。印度的娱乐产业规模在全世界数一数二,有一份三年期的研究调查了印度有线电视对于印度女性的影响。研究发现,越常接触印度媒体及外国娱乐文化的女性,越具有高自主性及低生育欲望。另一份巴西的研究发现,环球电视网(Globo,垄断的肥皂剧电视联播网)成立之后,女性分居或离婚的比例上升。
 
在原本较少接触到自由价值观的小型城镇中,这种现象更为明显。世界趋向全球化,很少有国家能逃过个人主义的浪潮,许多社会逐渐接触到与根深蒂固的传统家庭价值观相冲突的生活方式。
 
现今网络也是另一个接触不同家庭形态及关系类型的渠道。有一份针对脸书使用者的研究发现,脸书的使用频率与负面的关系结果(如冲突、离婚及分居)具有相关性。另一份研究发现, 频繁使用推特会增加情侣间的冲突,进而可能导致不忠、分手或离婚。
 
这些现代的通信方式让用户接触到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挑战着传统及婚姻制度。人们一旦看见其他互动方式能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他们会重新思考亲密关系及家庭状态。剧烈改变的不一定是人类本性,科技发展只是让原本就存在的人类需求显露出来。科技提供人类更多表达自我及追寻基本欲望的方式,因此导致单身的兴起。
 
▌都市化
 
都市的繁荣扩张也导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单身。这种趋势在北美及许多欧洲国家尤其明显,城市家庭数量增长的速度超越城市人口。有越来越多的单身人士居住在大城市,和其他地区不成比例。我分析美国人口普查及美国社区调查后发现,单身人士高度集中于人口密集区。下图显示美国单身人口(包括从未结婚、离婚及丧偶者)倾向于住在大城市中。
▲ 美国都市平均人口(以婚姻状态区分)。© 2000年美国普查及2001~2013年美国社区调查。
 
城市发展带动单身比例上升,这种现象不只出现在西方:有充足的证据显示,南亚、东亚、南美等地的单身人士也在向城市聚集。尤其令人惊讶的是阿拉伯及伊斯兰世界的变化,即便是极度保守的伊朗,当地的都市化也和家庭自由化有关。
 
都市化对于家庭结构及后家庭文化有显著的影响,原因包括以下几点。首先,近几十年经济发展,大城市随之扩张,世界各地的都市人口比例都有所上升。因此,都市的房屋价格升高,而家庭通常需要较大的空间,因此都市环境变得不利于家庭生活。另外,都市提供大量小型公寓,可以容纳越来越多的独居人士, 而这样的过程循环不断。
 
此外,居住于大城市的人口越来越多,这种环境孕育出的多样性扬弃了循规蹈矩的传统价值观。都市具有高度的包容性,鼓励个性,因此越来越多的人抛弃了传统家庭价值观。都市化提高了居住模式的多样性,使人们逐渐偏离传统家庭单位,迈向更现代的家庭形式,独居户的数量大幅增加。
 
离开乡村的国内迁徙浪潮同样促成大城市单身人群的兴起。在世界各地,经济发展及前所未见的地域流动促使大规模人口拥入都市。比起本地人,这批外来者对移居地的人际交往圈并不熟悉,同时又远离家族强加的婚姻义务,因此有更高的概率独自生活,对大城市的社交、性生活、休闲娱乐感到眼花缭乱。这对年轻人来说尤其具有吸引力,他们倾向于追求事业发展及个人探索, 稳定的家庭生活并非他们的目标。
 
的确,早在1980年代就有一份研究发现,美国各州的国内迁徙率与单身、未婚、丧偶人口比例呈正相关。中国也有一份研究发现,北京有41%的外地人为独居者,且过去20年这个比例仍持续快速上升。观察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地区,我们可以看到这个过程的初期阶段。此处乡下及村庄中的居民一直到最近仍从事农业工作,依赖家庭提供支持,不过他们也逐渐开始在发展中的城市找到新机会,移入城市,寻找二级产业的工作。发展中国家的大城市所提供的工作多数属于低技术含量的职业,这些新移入城市的未婚人口拥有独自生活的经济能力,所以越来越多人过起单身生活。
 
同样,乡下家庭的成员如果搬到大城市工作并寄钱回家,就意味着大家庭分居,有时甚至与自己的小家庭分隔两地。对这些通常已婚的人来说,搬到城市使维持关系变得更困难,不过也给了他们探索其他关系的可能性的机会,因此也提升了单身的概率。都市化及国内迁徙能扩大教育机会并提升财富,这两者如先前所说的,都对单身生活有促进作用。这种效应在城市这种性别高度不平等的地区尤其明显,因为女性在这里能有更多发展机会,也对独自生活感到更自在。观察也门即可看到这个过程,当地的发展及都市化与女孩的受教育程度快速上升呈正相关,包办婚姻的数量减少,离婚率及初婚年龄上升。
 
▌国际移民
 
国际移民也促成了单身人口的上升,原因有这样几点。
 
第一, 移民(尤其是难民及经济移民)通常独自前来寻找工作机会并汇钱给家乡的亲人。这可能会推迟婚姻,因为他们必须适应陌生环境, 克服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困难,并在寻找伴侣的同时摸索新文化。
 
第二,城市提供给新移民更开放、更就业导向的社会,并且不关注个人婚姻状态,成家与否。因此,移民社群在许多大城市快速扩张,有一些欧洲大城市的一代、二代移民人口已超过50%。这些社群提供新移民许多社交及娱乐机会,因此他们认为拥有家庭生活以外的许多可能。
 
第三,难民的国际移民浪潮通常性别失衡。比如,许多移入国需要大量建筑工人,而这些工人通常是男性,而护理工作者则通常是女性。问题就在于,这些职业通常集中在某一国籍的移民。例如,菲律宾等国提供了众多护理人力。性别失衡对于想要寻找同族裔对象的异性恋者来说是一大障碍,他们只能克服社会及文化障碍,跨越族裔的界线寻找伴侣,或是跨越国界与同族裔的对象结婚。
 
第四,我访问单身移民时发现,有些国际移民表示自己完全不在意独自生活。国际移民原本的目的是追求经济发展,不过后来融入了社会因素,移民让他们可以在移入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这些移民远离家族及家乡后,不必再被传统观念束缚, 可以更自在地选择单身,舍弃婚姻。
 
▌选择单身生活
 
林登·约翰逊总统在1964年的国情咨文中向贫穷宣战。随着美国的贫穷率逼近20%,政府出台一系列法律措施,目标就是消灭贫穷,并通过扩大联邦政府在医疗保健、教育及福利方面的投入来创造经济机会。计划开展之后的几年,政府实行了相关政策:发放食物券、改善社会安全、补助小学及中学教育、提供美国人工作机会。不过许多政策专家及研究者认为,至少在成本效益方面,这些措施未达预期效果,美国的贫穷率一直居高不下,仅偶尔有小幅下滑。
 
有人认为政策之所以成效不明显,单身人士是部分原因。在抗贫计划开展后的辩论中,有人指出比起单身人士,已婚人士的财务状况更好,更有能力抚养孩子,贫穷的概率较低,至今这种想法依然存在。因此有些人做出结论,要对抗上升的贫穷率,其中一个方法就是鼓励交往及结婚。在分析约翰逊总统的政策时, 2013年布鲁金斯学会发表的一篇专栏文章指出:“除非年轻人……减少婚外生育,否则政府开支在对抗贫困方面效果甚微。另一方面……重新规划国家的福利计划,鼓励结婚将大有可为,至少能达到约翰逊总统提出的降低贫穷率的目标。”
 
专栏作者朗恩·哈斯金斯的主张简单明了:“假如我们回归到过去,以家庭单位来建构社会,此举的经济效益颇高,贫穷能因此减少。”不可否认,在约翰逊总统向贫穷宣战的50年后,仍有人责怪单身人口。
 
这种想法的问题在于,忽视了单身本身的成因复杂。前面已经说过,人们选择单身的原因众多,也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许多人不论经济状况是否稳定,都选择单身,舍弃伴侣。独立自主及个人主义,再加上教育及自由化,都促使个人选择单身的生活方式。
 
单身趋势逐渐增强,促成原因包括人口变化、女性社会角色的变迁、离婚率提高、经济发展、消费主义兴起、宗教变迁、文化变革、都市化及移民迁徙。在这些力量的共同作用下,单身人口变得不可忽视。
 
我们必须进一步学习如何从单身生活中获得喜悦与快乐;如何在自主、自愿地选择单身后,生活得幸福。
 
(全文完)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是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博士,拥有咨询、公共政策和社会学三个硕士学位。他获得了享有盛誉的美国国务院富布赖特奖学金和富布赖特杰出学者奖。目前是希伯来大学公共政策和政府学院的教员,专攻少数民族、社会政策和单身研究。本文选自伊利亚金·奇斯列夫的《单身社会》,由中信出版集团授权刊发。
 
本文经燕京书评(ID:Pekingbooks)授权转载



推荐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