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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一个营地,和“事实孤儿”们守护在一起

作者:阿轻
 
劳教所的孩子有些共同的特性:家庭环境恶劣,父母当着孩子面打架吵架是家常事,单亲家庭、“刑二代”居多。孩子从小没人顾着,泡在网吧,有一群人专挑长期待在网吧的孩子下手,给他们冲网费,供吃喝,不久后这些孩子形成心理依赖,觉得大家是一伙人,是哥们,这个时候,教唆犯罪就开始了。
 
康勇忠想,与其事后补救,不如堵住源头,让他们的叛逆期在学校度过,学无所成也没关系。
 
今年八月,“大爱无疆”(长沙市岳麓区大爱无疆公益文化促进会)举办了第六期麓山少年成长营,64名经过挑选的9-14岁“事实孤儿”(事实无人抚养儿童)从四面八方被接到营地,十天后他们留下了自己的故事与眼泪,回到原本的生活。
 
但一些事情起了变化,有人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有人一定要回来当志愿者。“在这里,我们是同一类人,没有性别、年龄、长相、家庭背景、成绩的歧视。”
 
 
▌“这里的孩子不会欺负别人”
 
陈曼今年初三毕业,是今年八月成长营的志愿者。她不顾家人的反对,赶在开学前也一定要过来当志愿者。看起来陈曼像是良好家庭培养的乖乖女,说话轻柔,身体还没发育完全,一头齐肩靓发,没有刘海,细心照顾身边的人,藏在框架眼镜下的脸看不出过去的伤痕。但在去年,她初来成长营,是大家口中“叛逆的孩子”,当时她还是需要被照顾、看管的营员,她讨厌这里。
 
如今陈曼坐在教室后排,观察同学们有什么需求,细心解答提问。“第一次来的感觉就像进了监狱。”陈曼回忆说,想象的成长营是在不同的地方玩、住酒店,结果她坐了一天车,在近傍晚时被送到乡下的小学。小学是她抵触的地方,那里有太多的欺凌与眼泪。
 
▲ “麓山少年成长营”在一处乡村小学的旧址,被“大爱无疆”租用来作为活动场所。 © 微博@湖南康雄
 
陈曼记得五年级那次,在全校的周会上,她的秘密被公开——她是“捡来的”。两个月大的时候,她被装在一个盒子里放到养父的家门口,那是冬天,养父看到了,便辞了工作,带她回老家悉心照料。长到八岁,一直未婚的养父因为交通事故去世,陈曼继续跟随奶奶生活。因为身世,一些捐助寻来,为了发助学金,校领导站在主席台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公开说起这些。
 
自己的隐私成为笑话,尊严在农村不是个清晰的词汇。一些同学开始追着陈曼喊:“你是个没爸妈,没人要的人。”同班同学公然地欺负她,踢桌子,撕书本,教唆低年级的小朋友用沙子丢她,朝她吐口水。甚至直接打她。
 
陈曼把在学校的遭遇告诉奶奶,奶奶年纪大了,无能为力,“没爸妈不是事实吗?你要乖。”陈曼告诉老师,老师没有过多的制止。“可能因为我成绩不好。”小学对于陈曼来说是个噩梦,她每天等最后一趟校车,避开大部分的同学,再等到夜晚,可以放心躲在被子里悄悄地哭。
 
所以当陈曼第一次走进成长营的基地——一个乡村小学,学校大铁门一关时,被欺凌的回忆历历如昨,第一晚,她不说话也不吃饭,谁来关心她都没有好脸色。
 
在成长营一周之后,陈曼说她喜欢这里,以后一定要回来当志愿者,“康师傅改变了我,而且来这里的孩子不会欺负别人,老师和助教会让你感受到尊重和平等”。
 
 
▌“成长营的成长”
 
康勇忠是“大爱无疆”的创始人,也是成长营的发起人,是陈曼口中的康师傅。2008年之前,康勇忠在做装修生意,再之前,他是一名陆军坦克兵。汶川地震时,他看到当时电视说遇难了三万人。“三万人,这是什么概念?我们坦克部队在国庆上接受检阅的四千人看起来已经很多了。”康勇忠网上发帖,召集了老战友一起入川支援。回来后,他生意不做了,要做公益。“有时候你做的一点点事情,可能是别人的希望。”
 
同年,康勇忠成立“大爱无疆”,专做儿童安全教育,联系长沙各个中小学宣讲地震、火灾、水灾、拐卖、性侵、校园暴力、交通安全等安全教育的知识。
 
▲ 2019年7月,往期的一届“麓山少年成长营”中,孩子们接受消防安全的培训。 © 微博@湖南康雄
 
2011年,康勇忠接触到长沙市团委书记,书记领着他去湖南省未成年劳教所探访,双方都在思考,如何让这些犯过罪的少年的心理不要走向畸形,出来后更好地融入社会。
 
康勇忠观察到,劳教所的孩子有些共同的特性:家庭环境恶劣,父母当着孩子面打架吵架是家常事,单亲家庭、“刑二代”居多。孩子从小没人顾着,泡在网吧,有一群人专挑长期待在网吧的孩子下手,给他们冲网费,供吃喝,不久后这些孩子形成心理依赖,觉得大家是一伙人,是哥们,这个时候,教唆犯罪就开始了。而且劳教所的未成年人多还是小学文化,聚在一起,再犯罪的几率很大。
 
康勇忠想,与其事后补救,不如堵住源头,让他们的叛逆期在学校度过,学无所成也没关系。2012年,康勇忠发起以“事实孤儿”为主的爱心项目,“事实孤儿”在法律上被称为事实无人抚养儿童,指未满18周岁,父母双方均符合重残、重病、服刑在押、强制隔离戒毒、被执行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失联情形之一;或者父母一方死亡或失踪,另一方符合重残、重病、服刑在押、强制隔离戒毒、被执行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失联情形之一,导致父母失去抚养能力的儿童。
 
项目初期,康勇忠给经过走访确定资助的孩子们发钱,定期探望。随后发展为,招募爱心家庭和大学生志愿者去资助对象家里陪伴,一月至少电话或者面访沟通一次。并衍生出“暖冬行动”,带着孩子们一日游玩,给他们一定金额的钱让其自主挑选喜欢的东西。
 
一年年的资助活动中,康勇忠发现,这一群体,国家各方面补贴越来越完善,关注公益的爱心人士也越来越多。钱,不是这群孩子的主要困扰。他们更需要的是关爱、陪伴,康勇忠希望能培养他们独立自主、与人沟通的能力,让他们觉得有人理解,看得到人生的希望。
 
2018年暑假,康勇忠开始探索成长营的模式,“挑选孩子进成长营时,一定不能看成绩好坏、性格是不是有问题、家庭背景……只看他们是不是捐助范围内的事实无人抚养儿童”。
 
 
▌“我们是一类人”
 
不只陈曼在初来成长营时表现抗拒。几乎所有的孩子奔波一天发现竟是来到学校时,都感到紧张。成长营位于长沙市岳麓区某乡村小学,距离最近的地铁站13.5公里。一扇大铁门就是校门,一眼到底,长约200米的塑胶操场及篮球场,左边是教学楼兼宿舍,右边是围栏,抵挡着荒杂的田地、池塘的野草。
 
刚初三毕业的刘一灿是今年八月被选中的营员,她的父亲被执行了死刑,她最担心和大家相处不好。但局面很快打开。成长营有一套日程安排,开营仪式、民主选举班长、制定营规契约、手工DIY、辩论赛、运动会、徒步挑战、一封家书等等。康勇忠把军人的气质带来了成长营,特别注重团队责任的培养,所有游戏的胜负均以团队积分判定,团队积分又以队里表现最差的人决定。“必须注重团队合作,这样大家熟络得很快。没办法不跟小组的人交流嘛。”刘一灿说。
 
▲ 在2020年8月的一届“麓山少年成长营”中,孩子们自己设立的小组契约。(遮挡部分为孩子们的签名) 
 
游戏“桃花朵朵开”让刘一灿印象深刻,规则是主持人说出数字几,就要几个人抱成一团,落单的人将被淘汰,接受惩罚。“在学校读书时,成绩好(的学生)一起玩,不好的一起玩,男孩一起玩,女孩一起玩,界限分明。不可能会有这么亲密的举动,这么放松自己。”刘一灿说,相互抱过之后,好像关系有点儿不一样了,大家变得更信任彼此,性别差异的羞涩没那么明显了。
 
刘一灿最感动的是“一封家书”活动。活动被安排在倒数第二天的下午,上午是一堂集体的心理辅导课,请来外面的心理老师做团队心理辅导。下午由班主任主持家书活动,每个班的营员上台说出自己的故事,收尾是让营员写一封给家里人的家书,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刘一灿认为,家书活动之后,大家的关系更为亲密了,在学校没人会去当着同学们的面讲自己的故事,不会打开心扉讲话,因为害怕把自己暴露出去。这之后,什么都能讲。刘一灿的不设防还有一个原因,她想,过了这些天,大家走向不同的道路,各自的生活圈子不搭边,再不堪、再说不出口的事情说出来也不影响回去的生活。
 
“一封家书”的课上,康勇忠记得,有次一个女孩站起来说父亲意外去世后,办丧事时,在棺木边,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一下。被亲戚看到,所有人跑过来指责她,爸爸死了你还笑。小女孩心里很慌,不知道怎么办,就开始撒谎,说爸爸对自己很不好,总是打她骂她。长大后她意识到这个事情不对,开始失眠,大把大把掉头发,但从来不敢跟人说这个秘密。小女孩说完,大哭了半小时,志愿者过去抱着她。后来她说,“今天我才是我真正解脱的一天”。
 
这节课上,大部分同学止不住眼泪。刘一灿说:“我总以为只有我是这样,没有爸爸,原来还有这么多同学和我是相同的境遇,不是没了爸爸就是没了妈妈,大家抱成一团,心里感觉好受了很多,好像有了种力量,关系也更加紧密。我们是同一类人,没有性别、年龄、长相、家庭背景、成绩的歧视。”
 
▲ 除了在营地中举办活动,“大爱无疆”还会带孩子们外出参加徒步、参观美术展。 © 微博@湖南康雄
 
▌“星夜漫谈”
 
“一封家书”多少改变了一些人,令这群孩子知道,他们还有众多同类在坚强地生活。陈曼写的家书,康勇忠至今记得。他回忆,参加成长营之前,陈曼是“大爱无疆”资助的对象,平日很少说话,比较沉默。有些爱心家庭接她到家里住,她什么事儿也不会帮人家做,水杯倒了也不会扶一下。陈曼的家书上充满了对自己的否定,“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害死自己爸爸的人,一个学习成绩不好的人。”
 
康勇忠看到后,很吃惊,他去找陈曼谈话,“星空漫谈”是他的秘密武器。成长营的工作小组每晚九点左右开会,志愿者、助教、班主任要总结一天的情况,遇到执拗的孩子,康勇忠会在夜晚无人打扰时找他们在升旗台下谈话。
 
操场边的升旗台,背靠池塘,抬头是一片星空,夏夜的晚风里,康勇忠找那些不好“对付”或有心理负担的同学,他像一个大哥哥,平等而包容。先是讲笑话,调解氛围,然后一步步深入,让那些内心的挣扎矛盾找到出口。
 
陈曼就是在这儿说出压在心里的石头。陈曼回忆,此前受过大大小小的捐助,形式多是志愿者来家里给一点钱,叮嘱她要听奶奶的话,好好学习,多做家务。爸爸去世后,奶奶、亲戚、村里的人都在不停给她灌输,一定要好好读书,否则就对不起死去的爸爸。可自己成绩又不好,压力太大,想的事情太多。好几次她也想离开这个世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
 
康勇忠安慰陈曼,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考不上普高,考不上大学也可以过好人生。陈曼说:“康师傅是唯一跟我说学习不是唯一出路的人,也是唯一让我奶奶不要管我太多的人。我觉得康师傅是真的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另外,他说只要从成长营出去的孩子,这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家。”
 
成长营在哪个时刻改变了陈曼?康勇忠不是很确定,但他确信的是,那次星空下的谈话后,陈曼整个人就变得积极了,不再抗拒成长营,对事物变得积极。陈曼竞选组长、主持人,认真练习,表演节目,结营时和小组的人拿了最佳营员奖。
 
成长营的最后一晚是“家宴”,盛大的烧烤和生日宴会,所有的营员分成小组,自己做菜。夜色将至,课桌被拼成十几张餐桌摆在操场,烧烤的阵阵白烟儿一直冒,叽叽喳喳的声音旋绕操场。一个九岁的女孩子说自己是第一次吃烧烤。这也可能是她第一次过集体生日。
 
烧烤宴临近结束,康勇忠突然推出了三个大生日蛋糕,拿起话筒说,请八月份过生日的同学到前面来。随即全场沸腾,六十多人合唱的生日快乐歌响荡夜空,飘出了学校,流向村落。很快,操场变成了蛋糕大战的主战场,手中的蛋糕攻向心仪的人,原本不那么熟络的隔壁班同学受到了蛋糕的洗礼也变得温切。
 
▲ 一场生日宴会。 © 微博@湖南康雄
 
第二天结营演出结束,大家收拾行李回家,更多的眼泪洒在了昨夜欢腾的地面,所有人恋恋不舍。康勇忠跟所有人强调,这里租了十年,会一直在,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刘一灿求着康勇忠让她明年过来当志愿者,她现在的梦想是,长大后也要办这样的成长营,帮助更多的孩子。
 
*文中陈曼、刘一灿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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