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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关门那天,LGBT 朋友和直男球迷都来了

口述:Sherry、Albert
 
编者按 :四月初,因为疫情的影响,位于北京三里屯的Anchor酒吧不得不暂时关闭。这里原来只是一家足球酒吧,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停业前的酒吧完成“出柜”,从一家“同志友好的直人酒吧”变成一家“直人友好的同志酒吧”。我们邀请了Anchor的创始人Sherry和Albert,请他们聊聊这个酒吧的开始、成长、变迁和暂时告别——
 
(疫情后,)我们一直想继续坚持下去,还在尝试做鸡尾酒的外卖。但是因为酒吧所在的这栋楼的环境比较特殊,周围都是外国人聚集、居住的地方,管控力度很大,很难恢复营业。所以我们就只能先把店关掉了。
 
对于一个酒吧来说,开在一个商场里也是不得已。我们也想借这次机会换一个更合适、更开阔一点的地方。
 
2008年,我从英国留学回来,先是去了一家德国的品牌做市场营销,工作八年之后,我就开始自己创业,注册了一个贸易公司,同时也开了一间酒吧。
 
开酒吧其实源于一个非常偶然的想法。我之前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每天下班之后都会跟朋友在楼下喝酒。有一次,在春秀路上看到一个饺子馆要出租,租金不贵,我们没有犹豫,把它租了下来。当时也没想好要做什么,后来想了想,我们每天真的喝那么多酒,就自己开了一个酒吧,叫Anchor。
 
我喜欢英超的阿森纳球队,酒吧最初更像是个足球酒吧,许多英国人都会到酒吧来,因为我们能播满所有英超的比赛。至于它怎么从一个看足球的酒吧变成了LGBT聚集的酒吧,其实也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
 
我叫Albert,是80后,小时候在北京生活,后来又去了加拿大,做金融方面的工作,和Sherry是朋友,也是Anchor的合伙人。有一年夏天,她突然说她开了一个小的酒吧,她带我去那里,感觉特别好,在一个小平房里,很不起眼,连招牌都是黑黑的,住在附近的朋友都不知道这是一个酒吧,因为它的门脸很小,但是很温馨。我有时间就会去喝一杯。
 
有一次我出差,去机场,Sherry那天正好顺路,就说可以开车带我。在路上她突然跟我说,有没有兴趣加入Anchor。当时我已经认识她差不多一年了,对她的人品非常认可。我就说,首先我很愿意,但是我没有经营酒吧的经验,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什么,但是我会尽我的力量。
 
之前的Anchor是纯正的足球酒吧,大家就是来看球的,有球赛就坐很满,没有球赛就基本上没有人。我们就在想一些方式来拓展客户群,就开始在每周三做“Gay Nights”。最开始并没有就这样定义,因为只是想在周三邀请一些朋友来,正好有很多LGBT的朋友。
 
当时我很喜欢做苹果派,每周三就会跟Sherry一起做苹果派招待大家。就这样,来的人越来越多。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有球赛的话,来酒吧的球迷更多了一些,没有球赛的时候,也有一些其他朋友来。有时候周末有球赛,人更多一些,因为电视直播的地方在外屋,每次进球,直男们就会欢呼,LGBT的朋友就会出来一起鼓掌,大家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会互相拥抱,挺融洽的一个气氛。
 
因为大家扎堆儿,看球的人就越来越少,索性我们也不播球赛了。
 
酒吧和LGBT客群发生结合之后,就变得更好玩儿、更热闹一些了。我觉得这个群体的朋友都非常可爱,经常有一些特别的想法,对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也很高。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充满奇思妙想,不愿意过平淡的生活,也格外的敏感。
 
以前的话,Anchor就是一个看球的酒吧,可去可不去,但是后来觉得,LGBT这个群体需要大家聚在一起,需要大家抱成团,就会很牵挂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以及他们在情感上的一些挫折。到了周末,就会想去店里看看这些老朋友。
 
 
▌Anchor 2.0:重生
 
酒吧刚开始运营的一年多里,真的挺顺的,朋友越来越多,生意也挺好。但突然得到消息要拆迁,一个月之内必须撤。命运真是永远不让我们停下来。当时我们考虑要放弃,后来真的觉得挺不舍,我就跟Sherry说,我们就在周边找找地方,就找到旁边的永利国际,在一个商场里。
 
我们当时想,在商场里面总不会拆了吧。因为要赶上5月15日,Anchor的周年,当时都还没有装修好,沙发都还没有到位,我们就开了一个工地主题的派对,大家都穿着工人装。因为都是朋友,大家也不会介意有没有地方坐。就这样,Anchor 2.0就诞生了。
 
▲ Anchor 1.0外墙的告别海报,后方的大门在2.0获得新生。
 
英式小酒吧基本上都会有一个小通道进门,我们把原始的通道用红砖墙覆盖住了。上面还有一些照片。因为酒吧里会比较吵,很多人喜欢在通道这边聊天。
 
Coldplay是Albert最爱的一个乐队,他们有一首歌叫《A Sky Full of Stars》,当时我们在装修的时候,还没有成型的计划,有一天很晚了,我们在外面一个草地上聊天,结果后来就放了这首《A Sky Full of Stars》,我们就决定要在新店里边做出一片星空。
 
我非常喜欢Coldplay,也会去听他们的演唱会。Sherry很有心,她不太会说很多东西,但是经常给我带来惊喜。我有一段时间不在北京,回来之后,发现她收集了很多Coldplay高清的照片,把它们打印出来,放在相框里面,还有一个特别大的海报。她就觉得,希望Anchor里是我们期望的东西。
 
她有一种磁场,大家都很喜欢她,觉得她像知心姐姐那样,很认真地听大家说的每句话。大家都称她Sherry姐、女王、春秀路女王。有一年她过生日,感觉北京的同性恋都出席了。她很低调,说不要发什么朋友圈,就简单说一下今天大家没事可以来Anchor玩,结果大家都来了。我就在她的生日蛋糕上写:“春秀路女王生日快乐。”她说我老妖魔化她,但我觉得她是推动北京这种(多元包容)文化的使者。
 
Anchor每年都会去台北参加10月底的同志大游行,这已经渐渐变成了我们的传统。我们每年会先在9月底、10月初搞一个大的Party,做集结,发一些文化衫,也会请DJ,大家一起跳舞。每年在台北会聚集很多人,有我们北京一起去的,还有其他各地区去的,大家欢聚一堂。穿着文化衫,一起举着大大的彩红旗,就会觉得真的很骄傲很开心。也会看到不同的群体,以不同的形式来表达支持。有一年我们和Grindr合作,还一起出了一辆花车。
 
▲ 2018年,在台北市的“同志游行”上,Anchor和Grind的花车。
 
▌Anchor 3.0:告别和再会
 
我最大的一个变化,是经营酒吧这五年来,减肥减了75斤。我觉得我们LGBT群体的“小朋友们”都很爱惜自己,对自己要求很高。这对我也是一个鞭策,影响了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现在我会乐观很多,想去尝试新的东西。这五年开店,Anchor几乎成了我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了。我家住在北京的西边,还有孩子和母亲要照顾,我觉得我就像是住在两座城市,当我离开家里,就像是在另外一个城市生活。
 
我可能暂时没有办法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对我来说不是轻松的抉择,但是有了Anchor之后,我可以实现一部分。在这个小天地里,我的好朋友们给我的一些信心、一些正面的东西,让我觉得不用那么沉重,不用那么累。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老板,我觉得这样就有距离了。Anchor里有一些服务生是兼职的,有时候他们不认识我,就告诉我说车不能停在这里,说那是老板停车的地方。
 
我觉得LGBT群体在这里还是有点艰难,我们是希望能够有这么一个地方,大家可以放心的喝酒,酒是真的,也不贵,每天都开门,什么时候去都会有个地方在等待你。我是想保持这样的一个地方。
 
今年因为疫情,我们第一次在春节没有开门。Albert有他自己的全职工作,没有参与到每一天的经营,我因为春节期间还要带孩子,也有点忙。到了三月份,我在算账目的时候,包括很多的款项,特别在疫情停摆期间,不仅没有收入,各项支出还没有停。如果未来还没有收入的话,还要预算要支出多少。算来算去,我们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在加拿大,我们就做了(闭店)这个决定。当然心里面有很多的不甘心,挺难受的。但是这个事情和情况就摆在这里,还是要撑着把收尾的工作做好。
 
我们通话两天之后,她还在微信上关照我。她说自己最近想了很多,睡得很不好。我跟她非常诚恳地聊了一下我的想法,相对来讲,我可能比她更乐观一点。她的性格就很敏感、体贴,有些东西不太愿意全部都说出来,但作为她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我完全能感觉到她的压力。所以我们就彼此安慰,我跟她说:这是一个火苗,我没有熄灭,然后她说,她也没有。
 
她很辛苦,因为我不在北京,都是她在做这些。回了北京之后,我们会好好的坐下来再计划一下,讨论一下未来。她压力真的很大,我们到时候好好喝一顿,喝醉了,让她大哭一场,给彼此一个拥抱。
 
老店1.0关门的时候,真的是有一个正式的关门派对,当时整条街上都是我们的人,整条街站满了,店里已经进不去人了。但是2.0我们给不了。
 
▲ Anchor 1.0的告别Party上,挤满了人的春秀路。
 
1.0闭幕的时候,店里的屏幕上会循环播放着回顾照片。背景音乐是我最喜欢的coldplay。无论是LGBT朋友还是直男球迷都来了,把春秀路一边的人行道都占满了。
 
现在2.0的默默告别就显得很委屈,很多朋友也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跟我们告别。因为疫情期间有人数限制,大家真的蛮迁就我们的,也给我们很大的鼓励,希望我们能够继续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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