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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给一线医护的子女送奶粉、纸尿裤

口述:周惟彦,永真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壹基金发起理事
 
2月15日,在我们定点支持武汉市第三医院物资需求的微信群里,有护士问有没有人能帮帮他们一位同事——那位护士的同事家里夫妻两人都被隔离了,孩子才七个月大,由爷爷一个人照顾,断了母乳,奶粉不够了,爷爷没有带娃的经验,孩子整晚的哭。
 
还有一位在武汉市中心医院的一线医生,因为感染了新冠病毒,在提前剖宫产生下孩子之后也被隔离了。新生儿没有被感染冠状病毒,但是有些肠出血,在儿童医院的保温箱里待了17天之后可以出院了。可是这个医生的丈夫、婆婆也都被隔离着,没有大人能来接孩子出院、照顾孩子。
 
除了这些,因为湖北各地的封城,一些医护人员反映说孩子没有纸尿裤了,奶粉不够,不得不每顿给孩子减量。我们机构(永真公益基金会)一直在倡导“儿童友好”的理念,强调儿童优先,我自己也是一个母亲,就想在这个方面做些什么。
 
更早一些,在除夕的时候,我就开始以个人志愿者的身份参与武汉驰援的行动,协助壹基金、新阳光基金会、华人众筹以及在地的一些公益组织,那天我还建了一个微信群,里面最开始都是我认识的一些朋友,后来朋友拉朋友,做国际贸易的、物流通关的、信息化的……满世界找货(防疫物资),也有武汉当地爱心车队的人、一些医生群的群主。
 
在物资对接的过程中,我们和一线的医护人员有了直接联系,发现一些人的子女非常需要帮助,但又不清楚这个需求到底有多大,于是联合了壹基金,在2月17日发出了一个针对不同年龄段儿童的调研问卷,把问卷发到了我们几乎所有能接触到的医护人员的群里。
 
不到24小时,收集了将近2000份问卷,其中有近84%的一线医护人员表示他们急缺奶粉、尿不湿等物资,此外还有人表示希望能有志愿者在线上陪伴孩子写作业、指导家里的老人照顾孩子。这一调研结果很快被凤凰网转发,引起了更多的关注。
▲ 通过调研问卷获得的有关医护子女关爱的需求统计。 © 中国儿童友好社区
 
有一个企业本来要支援我们做一套信息化系统,让信息采集变得更准确,但因为时间太紧急了,等不及,就留了三位同事和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志愿者一起做前期准备,联系各个医院、撰写文案、制作海报……
 
联系到的医院越来越多,工作量越来越大,我们的成员也在增加,八个人分别联络不同的医院,在各自负责的微信群里请医生们进群,统计他们所需物资的数量,和医院的接收人沟通,联系物流和配送……医生们陆续在群里接龙,形成了花名册。
 
通过壹基金和招商局的“灾急送”,物资陆续抵达武汉。2月23日,从广州出发的一批尿不湿和沐浴露抵达武汉,第二天,50多名志愿者跑遍了武汉市区,把物资送到了15家医院。紧接着,孝感、随州、咸宁、宜昌、十堰、荆门……这些地区的一些医院都收到了物资。
 
物资大多都是壹基金捐赠的。我们更像一个协调方,本意是支持一线医护人员的子女,发现需求、完成最终的配送。壹基金那边则去寻找捐赠方,把货物运到武汉。所以壹基金和捐赠方都需要物资最终送到的接收凭证,这就需要医院加盖公章签收,而不仅仅是提供签收人的工号、照片,这是我最初没有想到的,也给后来的工作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最早我们收到了一个奶粉厂商捐赠的一批奶粉,给到了三家医院医护人员家庭的0~6个月的宝宝。那家厂商在听说(支持一线医护的子女)这件事的时候马上就说有批货到武汉,要优先给我们对接的医护人员,不需要捐赠合同,只要凭证证明是给到了需要的人。当时临时找不到车,一位医生主动说她自己开车帮我们送奶粉,虽然后来还是志愿者送过去了,但我们真的非常感动,对于厂家和这位医生以及送奶粉的志愿者。
▲ 收到婴儿奶粉的一线医护人员。 © 中国儿童友好社区
 
因为壹基金是公募基金会,有信息公开和财务审计的规范要求,加上从我和李连杰先生在汶川救灾时就建立的要求高度透明的传统,所以壹基金协调的物资必须医院公对公接收、盖章,医院再根据我们提供的花名册优先派发给急需的医护人员家庭。医院的接收部门大多没有经手过(生活物资)这种情况,我们团队之前也没有和物资科对接过,为了解决盖章问题,两边团队商议下来,设计了一个花名册(根据群里医生接龙的需求清单),请医院盖章证明这些接收人是该医院医护人员,后来发放挺麻烦,还是改成了公对公盖章。为了不让接龙过的医护灰心,我们的志愿者和团队会反复提醒对方要优先根据接龙发放。
 
我们前期总共联系到了250多家医院、卫生部门,到现在真正接收的有45家,一些医院里医护人员的需求量比较小,而且比较远,当时很难送到目的地。
 
在我们启动这个行动之前,很多医院并不知道自己医护人员的子女情况,更不知道他们如此需要帮助,有些负责人后来也私下和我们说,很惊讶大家这么缺尿不湿和奶粉,尤其在奶粉调研时,很多医护不顾奶粉牌子和“转奶”的风险,是奶粉就要,在群里说“这个时候就不挑了”,我们看了心里都酸酸的。有的医院还很紧张,不肯接收尿不湿和奶粉,觉得医护人员私下联系我们“索取”捐赠是有问题的。
 
整体而言,大约超过90%的医院一开始很不愿意接收这类物资,虽然他们的医护人员在群里接龙很积极,需求很强烈,但接收物资的部门已经很忙了,主要在处理医疗物资捐赠,根本顾不上我们这类生活物资捐赠,加上尿不湿和奶粉不是给医护人员本人直接使用,是给他们的孩子的。一些一线的医护人员就在微信里劝我们,说“你们辛苦了”,“你们不要再忙了,虽然没有物资,但是我们心领了”。我们就一直说,不要放弃啊,我们一定要争取。
 
医护人员的群里陆陆续续在接龙各自的信息,回绝我们的都是负责物资接收的部门。只有三家医院很爽快地就盖章接收了,其他的最初都不是很积极。有一家医院是七十多名医护人员联名,前前后后花了三天时间,才说服院方盖章。另一家医院,我们三天里前前后后联系了他们七个人,才盖到章。还有几家医院的医护直接就放弃了,很伤心地说没办法,医院不肯盖章。但我们还是有韧劲的,我自己也打了好多电话说服沟通,多联系几回合,大多数医院最终还是接收了。
 
另外有意思的是,武汉有一家医院在发放当场临时决定退回一批大号纸尿裤,说他们用不了那么多,请我们给到其他医院更需要的人。我们又临时重新调配、修改签收单、调整运送计划,这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他们的行为还是很正直的。
 
在这次疫情发生之前,我们作为“中国儿童友好社区行业标准”的起草单位就在与联合国儿基会合作,包括儿童友好城市的建设,去年我们团队受邀在武汉参加武汉儿童友好城市的研讨会,计划2020年正式参与武汉“儿童友好城市”的建设行动,所以一直和当地的一些政府部门、公益组织有合作。
 
疫情发生后,通过各种渠道,也联系到了当地的志愿车队和其他志愿组织,特别感动的是,有家医院还专门调了一辆载重六吨的军车来帮忙,不仅是送货去他们医院,而且把车辆连同三位志愿者交给我们来调遣,团队激动得掉眼泪。大家从早忙到晚,一些医护人员也在帮忙。还有一家直属于部队的医院,效率极高,排成搬运线,十几分钟就把七百多件货卸完了。志愿者们都惊呆了,说这太牛了。
 
▲ 志愿者和医护人员正在搬运物资。 © 中国儿童友好社区
 
我们没有向公众筹款,筹款其实非常耗精力。我们团队的定位还是在“儿童友好社区”这方面,这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最开始我们成员都是以个人志愿者的身份参与的,我自己也号召朋友给壹基金捐款,而不是给永真基金会捐款。直到发现一线医护人员的子女需要关爱,这和儿童相关,我们才慢慢以机构的名义参与进来。我不希望团队未经考虑就突然转到筹款赈灾这个方向去,这对团队的专业度是个很大的挑战。但在推动儿童友好社区的标准制定上、在儿童的脑科学相关的研发投入上,这是我们的专业方向。我们这次做了线上的儿童陪伴,疫情结束后,这些也可以持续去做。
 
有些力所能及、和儿童无关的事情我们也尽力去做。武汉有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老人们病重缺少营养,医护人员们就拿自己家孩子喝的奶粉给老人们,结果自家孩子面临“断粮”。我联系到了英国的朋友,她号召他们学校的孩子们捐了三万元来买老年奶粉支持。
 
后来还有一家奶粉厂商,说可以捐1200罐婴幼儿奶粉,但他们说希望能通过这次捐赠获得潜在的消费者,想获得奶粉接收者们的联系方式。我们就很不愿意。他们又说请医护人员们扫描二维码填写信息,最后还说愿意的才填写,不强制。这次捐赠没有达成,一是因为大家反映说已经有一些电商、母婴店在卖奶粉了,二是太过复杂,可能会有挑战公益伦理的风险。
 
除了为大约2500个医护家庭的子女提供奶粉、尿不湿,我们新的统计还在为大约3000个六岁以上的儿童提供一些玩具,以及在线上的学习、生活陪伴。其实0~3岁的孩子还好一些,需要的帮助主要来自物资层面,一般都能得到解决。但是四岁以上的孩子们,待在家里的学习就是个很大的挑战,一些孩子突然面临在家里通过电脑、手机来学习,很难适应,家长在一线,也很难看管孩子。另外像六年级、初三、高二高三这些年龄段的学生,还要面临升学、毕业考试。
 
现在的线上陪伴还比较基础,就是陪着孩子们写作业,在一个时间段里分成很多的陪伴小组,一般是两个志愿者陪七个小朋友,在线上和他们一起写作业,或者做一些在家里能做的小游戏,这样也能分担家长的一些压力。志愿者们有大学生、老师、全职妈妈等。但现在还没能针对他们具体的学习问题有什么特别的辅导。
 
我们在考虑怎么在学习方面能给更多的支持,本来开学就已经推迟了将近两个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疫情才能结束,这还挺挑战的。一些孩子可能还没养成学习习惯,需要大人监督,等爸爸妈妈从防疫一线回来,看见孩子的学习是个大问题,可能也很愁。我们是一个公益机构,现在最紧急的还是先实现最基本的陪伴,然后再去探索一些更有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讲述时间:2020年3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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