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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少年死亡之后

作者:铁臂阿童木,一线教师

〔 01 〕

“死了,死了,肯定死了,一看就没救了。”一位老师在学校教师微信工作群里发布了两个视频,点开第一个视频,几个穿着救生衣或穿着短裤的身影,在浑黄而湍急河水中,上下起伏,若隐若现。视频里的声音,笃定而略带兴奋。

第二个视频,一个人躺在潮湿的河岸边,身上盖着一块蓝色的布,一位白大褂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警察、医护人员等一群人围在周围,视频拍摄到的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都举着手机在拍摄。

“听说今天中午,县城某某学校的孩子在某某河跳河自杀了。”发布视频的老师发出一段文字。群里静默了一会儿,关于自杀的信息迅速被各种或萌或酷或搞笑的表情包覆盖——因为完成了一项活动。一位行政领导发了一个微信红包,大家在抢红包。当然,敏感事件不讨论是所有人的默契和共识。

“希望是假的,但是看视频,十有八九是真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 02 〕

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

一位熟识的家长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布了两张截图,一张是家长微信群里,一些家长关于此事的聊天纪录,另一张是涉事学校关于此事的情况通报,通报表明,少年是自杀。她的孩子也在这所学校就读。

“孤僻、独来独往、不参加集体活动、单亲家庭、患有精神类疾病”,这是通告中,对这个已经死去的十三岁少年的描述,这些形容词让人觉得,他的死几乎是一种必然。我盯着“患有精神类疾病”这几个字,久久无法将目光移开。

我想起了发生在我身边的“精神病学生”的一些事情。

有一天,我在一个三年级的班级上美术课,一开始我将几盒蜡笔放在讲台上,让没有蜡笔的孩子画完之后到讲台上去拿,孩子们走来走去,教室里热闹而有序,我穿梭在座位间看他们画的画。

突然教室后面一阵骚动,有个孩子躺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的头,双手双脚都被几个孩子压制住,一个孩子在搜他们的衣服。

“干什么?给我住手!”我怒了。

“老师,他脑子有问题,别理他。”其他孩子这样说。

“不管他有没有问题,通通给我住手!”我大叫。

“他拿了我橡皮擦。”搜他衣服的孩子丝毫不停手。

“立刻放手!”我上去拽那几个孩子。他们站起来,地上的孩子糊了一身的泥土鼻涕眼泪。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学生A把橡皮檫借给了学生B,相隔好几个位置的学生B还橡皮擦的时候,不是交到学生A的手里,而是扔回来的,橡皮擦掉到了地上,大致就在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孩子位子附近。学生A看了一下地上,没发现橡皮擦的踪影,就一口咬定是这个孩子捡走了。周围几个孩子一听,立刻扑上去把他压在地上搜身。

最终橡皮檫在扫把堆里找到了。

这件事让我无比难受,也让我开始留意学校里时常被老师学生挂在嘴边,无比嫌弃的“精神病们”。

这种关注让我陷入更大的痛苦,学校其他班上这样的孩子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长期处于边缘化状态,而且班上但凡出现少了东西、公物损坏、班级被扣分等等坏事,十有八九都会推到这个“神经病”的身上,他们的存在,让很多人免于责罚,校园霸凌也多发生在这些孩子身上。而这一切,也与老师对这些孩子的态度有着莫大的关系,当然,在现有评估体系之下,这些孩子的确也给老师增添了不少工作量。

而事实上,成人给一个孩子戴上一顶“精神病”的帽子,又是如此的草率笼统。

有一次学校组织考试,这次考试事关教师业绩,有数位老师向学校申请班级有一些孩子的成绩不列入考核范围,理由是这些孩子有精神或者智力问题。

然后领导在教师会上说,没有相关部门的证明,所有学生的成绩都列入考核。

也就是说,领导,教师,学生,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神经病,弱智”,没有一个是经过专门检测,确定有相关残障的孩子,所谓的“神经病”,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孩子成绩差,卫生状况糟糕,反应迟钝,会反抗,无法适应校园生活等等。

当然也并不排除真的有精神异常的孩子,因为成人的各种原因,没有得到该有的照顾和治疗。

让有残障的孩子随班就读,之于他们,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不讲高屋建瓴的大道理,单就现实而言,这个问题让我长久困惑。

而这个已经死去的、“患有精神类疾病”的少年,他的帽子,又是如何戴上去的?他人生最后的时光,真实的处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的死到底是本身心理健康出了问题,需要重视和应对,还是教育失败问题,甚至有没有可能,这仅仅是一个卸责理由……我渴望知道更多。

我想从这位家长那里多了解一点这位少年的情况,未果,她知道的并不比我多。

〔 03 〕

消息很快又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第二天,学校微信群里,行政领导将涉事学校的通告发出来,并附加一句:通告不得外传,排查班级里有心理异常的学生,做成资料上传。学校发布的信息并不比那位家长提供得多。

先不说通告本身的语焉不详,单说发通告的涉事学校有没有足够的公信力,让人相信它说的是真的?允不允许信息的交叉验证?父母的声音,医院的诊断,专业法律解答(理清各方责任),又在哪里?

一个少年的身故,背后是教师群体沉默着汇报资料的身影。但我想了解的是所有的真相,想知道如何向学生讲这件事情,想知道如果我是这个少年的老师,在他生前我可以做什么,他死后,我可以做什么,以及,我会承担什么责任。我在为少年痛心的同时,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担心,以及其他更为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内心翻滚。

一张含混不清的通告,一句“不得外传”的警告,一声马上做资料的号角,压平了所有的问号。

做完资料的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老师们接到紧急通知,原本半个月以后检查的防溺水安全教育家访资料,提前到下周一上午,也就是说老师们要在周末的时间,访问完所有被列为防溺水重点排查对象的学生,并准备齐全所有与之有关的照片、视频、家长和学生的签字回执、家访记录等。看来这件事的余波还未散去。那位生前“孤僻”的少年,迎来了一个死后的“热闹”。

周末延续着连绵多日的倾盆大雨,老师们三三两两骑上电动车,穿好雨衣,穿梭在乡间小道,在大雨中闯入一家家农户。

“老师,我们家XX成绩怎么那么差了?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了?听不听话?”年迈的爷爷奶奶伸长了脖子,渴望从老师嘴里听出点什么来。

“大娘,今天没时间聊天了,我就是来拍照还有签字的,有什么事情,以后可以来学校聊。”老师们快刀斩乱麻,“大娘,这几张责任状,你这里签字。”“怎么天天都要签字啊。”老人家嘴上犯嘀咕,还是颤巍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实在不会写字的就按上自己的红手印,让孩子签。

签完字,老师拉过孩子,打开手机摄像头:“来,赶紧把防溺水六不准给我背一遍。”哇啦哇啦,拖长了音调,孩子很快背完了,哪怕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孩子,防溺水六不准也能麻溜地背出来,这完全归功于从幼儿园小班就开始的每天强化训练,这样的视频也曾存放在教过这个孩子的每一位老师手机里。

“好的,大娘我先走了。在家好好学习啊。”孩子一背完,老师们收好东西,起身走人,这几句话尾音未绝,人已经坐上电动车,飞快消失在大雨中,老师们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听说死了个读书娃?还是跳河死的,是不是呀老师?”也有消息灵通的家长好奇地问。

“不清楚呀,有事情上面的人会说,没说就是没有的事儿,闲事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多管管自己家的孩子,别让他靠近水源。”老师们对答如流。

忙碌的周末很快过去了。

〔 04 〕

周一,一辆黑色的轿车滑入校园——“上面的人”来了。

老师们的资料一大早来到学校就交给了相关领导。疲惫和忐忑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次检查得好严!”一位老师走进办公室,神秘而紧张地说。

老师们迅速围了过来,这位老师站在人群中间,将她刚刚侦察到的情况,告诉大家:“上面的人”是如何一页一页地翻过所有的A4纸,逐行去看老师们写的记录,家长的基本信息,去数一些家长的手机号码等等。

中午,检查工作结果出来了。等来的结果,并没有出乎大家的意料,“上面的人”检查出了很多问题:比如有些两个不同家庭的学生,资料里所填的手机号码一样,家访记录内容一样,资料过于简单等,“上面的人”给了大家一个“工作不认真”的结论和打回重做的审判。唯一出人意料的是,学校那位总是四平八稳的分管防溺水工作的领导大哭一场,让大家面面相觑。

确实值得哭一哭,年轻而有斗志的老师无不以考县城为奋斗目标,为此辗转腾挪,披星戴月。检查有的时候就是走过场,更何况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要求完成压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现在,这突如其来飞来一顶“工作不力,领导不力”的帽子,不知是否会将之前的种种努力化为乌有。

一切纷扰似乎皆因那个少年而起,但是全程没有人提起那个少年、那件事情。

当一切纷扰慢慢静止以后,我坐在电脑前,将文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想记录下这件事情,一个少年,这样无声死去,我是如此的不甘、心痛,心绪复杂又疑窦丛生,让我完全保持沉默,我做不到,但是作为一个普通老师,却很难获取关键事实去支撑这场记录,这更是一个问题,也是一个悖论。

“学校做过他的思想工作。”事件通报中的这句话显露出学校满满的求生欲——孩子的死和学校没啥关系,别来找学校的茬。任何问题的出现,都是遮掩,排查,紧张兮兮又讳莫若深,让人无法获取事实,了解事情的全貌,而整个过程中,对生命又是如此极度漠视,这,才是让我诟病的。

我期待的是知道是什么,怎么样,为什么,和怎么办,而不是永远似是而非的猜测。

这种事实的注定缺失所带来的痛苦,和我对真相的渴望,也许才是我想真正表达的东西。

真相的缺失俨然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通病,越来越多的,我们只能记录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对于我们想要表示关心的他者,越来越难以靠近事实。只能谈谈这个想要靠近却无法企及的过程,何其悲哀。

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记录下我能记录的,因为也许未来,说不好是我们中的谁,也可能成为那个不被倾听,无法发声、身处孤绝之境的他者。

第一位发布少年之死消息的家长,已经把这条朋友圈删除了,活着的人各自忙碌着,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远去。偶尔,会有一个模糊的纵身跃下的身影,从我的脑海里闪过,我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发一会儿愣。

我想,那位少年,也许觉得冰冷的河水也要比人间更温暖些。只是想起我们曾共存于一个人间,身为大人,我觉得很抱歉,愿你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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