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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中的“传销活动”|感恩教育为何成了“烂鸡汤”?

作者:铁臂阿童木,一线教师
 
哀婉凄绝的背景音乐震耳欲聋,一名男子拿着话筒在舞台上仰天长啸:“老师们,你们辛苦啦!”台下师生抱成一团,痛哭流涕。
 
看完上面这段简单的描述,也许有不少人已经猜到了,这就是曾经席卷大江南北的感恩教育。但遗憾的是,这不是发生在曾经,它发生在2018年11月的某天;这也不是发生在新闻里,它就发生在我曾经工作的地方——一个中部欠发达省份的乡镇中心小学。
 
我现在是这个乡镇里一所村小的老师,那天下午,阿四的妈妈(阿四曾经是我的学生)在微信上发了一段小视频给我,并且问我:“老师,你怎么不带学校的学生来中心小学听演讲啊?”我打开小视频,视频内容如上文所述。我的心往下一沉。
 
这位热心的家长将更多的视频发送给我,将演讲的过程也大致说了一遍,最后她说:“老师,你没来真是太可惜了。”
 
我问她:“你买他们的东西了吗?”她说:“买了啊,才一百块钱,有书有光碟,值得!大家都买了。连阿心奶奶都买了。”阿心家是村里的贫困户。
 
我的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点着火的大草团——窝火。
 
这位家长讲述的过程和我在2013年经历的感恩教育如出一辙。现在我坐在2018年的时空里,觉得时光未曾挪动半分。
 
▌孩子看了这些书肯定能更懂事,再贵也值得
 
放学以后,我去了阿四家,虽然阿四和弟弟都已经去中心小学读书了,但是他俩都没有住宿,而是每天由家里人早出晚归地接送。
 
我从阿四那里拿到了书和光碟,阿四的妈妈说:“还是要去大学校读书好,大学校才有好教育,听说这个刘老师(感恩教育的导师)是学校花了大价钱从深圳请来的,讲得太好了,大家都哭了,很受感动。阿四都说以后要听老师和父母的话,以前对不起老师和父母,从小到大,她哪里说过这种话。”
 
我问阿四觉得老师讲得怎么样,阿四的身体扭来扭去,她小声地说:“不知道。”
 
我问她:“买的同学多不多?”阿四说:“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买了,有几个没买的,下午老师还让他们要带钱来买呢。”
 
阿四的妈妈告诉我,学校在上个星期就通知了家长要来参加这个演讲,而且一个孩子要对应一个家长,他家有两个孩子在中心校读书,所以她和孩子的爷爷一起去了学校。
 
从阿四家出来,我去了阿心家。阿心的奶奶常年在家里照顾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伴,她看到我的到来,感到很吃惊,请我坐下以后,她看见我手里拿着的书,眼泪立刻就流了出来:“今天上午在学校,阿心这个孩子,这样拉着我的手哭啊,说对不起我,以后都要听我的话,当时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她越大越不听我的,稍微说她一下,都要被她骂死。我儿子没本事,前一个婆娘,孩子都生了两个,还是跟人跑了,阿心和她妈妈来到我家,哪天不是小心翼翼看着她的面色,生怕她们娘俩也跑了。没想到阿心这个孩子一下子就懂事了。”
 
阿心的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我手里的书说:“这个书阿心看了肯定能更懂事,再贵也值得。”
 
我看着饭桌上阿心奶奶从圩镇上领回来的手工活计,做一个这样的线圈六分钱,我在心里换算着六分钱和一百块钱的距离,默然无语。
 
回来后,我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手里的书,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我用微信问一直在中心校任教的同事,怎么看这件事情。
 
《你受够了吗》
你受够了总为钱担心,总没有钱用吗?
你受够了别人对你那不屑的眼光吗?
你受够了别人看不起你嘲笑你吗?
你受够了每次看到父母劳累辛苦的样子,而自己却不能给他们帮助吗?
你受够了每次你都说爱她,可是却不能给她买好的衣服买好看的礼品吗?
你受够了你的朋友一个个比你优秀,一个个比你挣的钱多吗?
你受够了你总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吗?
你受够了你不能坚持自己的目标吗?
你受够了你没有车子没有房子吗?
你受够了你没有过高品质的生活吗?
你受够了每次出行的时候还要等公交车,挤公交车吗?
你受够了向别人借钱时的那种无奈和丑态吗?
你受够了女朋友每次谈到未来结婚时,那哀叹的语气吗?
你受够了过年的时候不能给父母一个大大的红包吗?
你受够了亲友对你无限的期待,而你却无法实现吗?
你受够了每次用钱的时候你总要咬紧牙关吗?
你受够了你总是很被动消极吗?
你受够了你的目标不够明确吗?
你受够了你的学习力这么差吗?
你受够了你的执行力这么差吗?
你受够了你总是喜欢拖延抱怨吗?
你受够了你不能狠狠地下定决心吗?
你受够了吗?你受够了吗?你受够了吗?你受够了吗?
你受够了吗?你受够了吗?你受够了吗?你受够了吗?你受够了吗?
不要自我设限,不要让环境影响你高贵的心灵,不要让自卑偷走你的梦想,不要再怀疑了,相信相信的力量,月入百万不是梦想!
一定可以实现。
 
同学们,大部分人的成功都是先相信后看到,先在头脑里面想象自己成功的样子。不要让世俗的看法,堕落的环境影响到你高贵的心灵,时刻以“一流”的心态面对以后的人生,我相信成功指日可待。
▲ 学生买的“感恩教育读物”中的其中一篇文章
 
大家都说,这个明显就是骗子,跑江湖骗钱的,做老师的也很无奈。听说全县都要举办的。
 
至于这个来演讲的老师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居然没有一个老师知道。
 
我问负责组织活动的教导主任,她居然也说什么都不知道。我感到匪夷所思,向她谈了谈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并且索要那位导师的电话号码。
 
但那边再无回应。
 
第二天一早,教导主任通过微信告诉我,教育局已经发了文件,批评了学校,以后都不可以搞这种活动,学校也是被那个人骗了。
 
我问她文件有没有电子版,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教导主任说,没有电子版,文件在校长那里。
 
我又问她,既然知道这是一个骗局,学校会不会对学生和家长做出相对应的解释?会不会退钱?会不会再次联系那个刘老师,做后续的补救工作?
 
我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几经权衡之后,我也没有去校长那里看那份文件。
 
我对一个朋友说起这件事情,当我说到,那个年轻的教导主任说她一开始并没有看出这是一个传销式的活动。我的朋友大笑了起来,她说,她们县城的学校,从小学到初中,十多年了,每个学校差不多年年都有这种活动,到后来县城的家长都不买账了,才慢慢转到乡下学校。
 
 
▌五年,感恩教育也变了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的确没有听说其他学校举办类似的感恩活动,当然对于这件刚刚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听到任何的议论,甚至学校也没有在自己的公众号、美篇、信息报送等等任何地方,留下关于这次活动的只言片语,以往别说这样大型的活动,哪怕是年级之间举办点什么活动,都要大肆宣扬一番。
 
几天下来,我反复比较时隔五年、高度相似的这两场感恩教育,发现五年的时间并不是一点改变也没有。
 
比如说,五年前的“六十万导师”(当时据说这位感恩讲师的出场费高达六十万),可以一跃而上蹦上半人高的舞台,赢得满场喝彩,而五年后的刘老师尽管也长得人高马大,但是他却没办法以这种方式赢得满堂彩,因为五年前半人高的简陋舞台,已经变成现在一人多高的漂亮宽阔的大舞台。不仅有漂亮的舞台,还有高大壮观的教学楼,如果你别那么认真,不去计较它总是漏雨的天花板,水泥大片剥落的墙壁,一碰就掉的水龙头,总是没水冲的厕所等等细节的话,猛地一看,它丝毫不逊色于大城市学校的建筑。
 
比如说,五年前在结束了感恩演讲之后,和我搭班的老师说,我们班有几个同学实在是太冷血了,别说流眼泪了,还在那笑!而五年后我的同事说,这就是个骗子。
 
如果我们把时间轴再拉长一点,回到2000年世纪交接的一段年月,会看到我父母那一辈的乡村教师,他们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裤腰上缝了一圈暗袋,袋子里装满了自己的和亲朋好友的钱,在某个教体系统领导或者某个颇有威望、脑袋灵活的老师带领下,一起坐上大巴车,去广东考察。回来的时候,他们的钱不见了,扛回来一麻袋一麻袋的洗发水、保健品等等,他们也不单单是老师了,而是有了更炫目的称号,比如红宝石经理,蓝宝石经理等等,那些东西直到我大学毕业,才渐渐清理出我家。
 
比如说,五年后的今天,已经有有不少家长都说这是个骗子,虽然他们还是来了,并且也买了书。
 
我坐在2018年的时空里感慨,时代,的确进步了,但是,那又怎样了,一个本以为早已尘封在历史风尘里的蹩脚的骗术,何以又如此声势浩大地重现了?
 
▌给日渐凋敝的农村一碗鸡汤
 
去年冬天,我们村有三个老人以上吊和喝农药的方式自杀。
 
很多时候在村中,走出去许久,能够见到日影之下,几个老人静默地或站或坐。像阿心的奶奶,她本身就是一个浑身病痛的老人,只不过尚能动弹,所以就理所当然地担负起照顾另一个老人和好几个孩子的责任。选择自杀,不过是老人为数不多的自己能主动做出的选择之一罢了,也许也是唯一的选择。
 
很多老人无疑是慈爱的、艰苦的,但他们也可以是可怕的。
 
一个只有老人和孩子的村庄,你可以看到老人对孩子的羞辱和戏弄,给年幼的孩子灌酒,喝醉了酒打骂孩子,肆无忌惮地在孩子面前诅咒孩子的母亲等等等等。
 
而父母对于不少孩子而言,早就陌生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在我任教的乡镇,在大年三十有个不成文的约定,男女老少聚在一起,将一年所得放在赌桌上搏一搏,大年初一,与新年的鞭炮声伴随而来的是因输赢而引起的没完没了的械斗和冲突。法不责众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旧有的伦理道德式微,新的价值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农村的凋敝和无序,无需我赘言,而作为农村文化中心的乡村学校却在这时,与江湖术士合力调制了一大锅用劣质鸡精调制的重口味鸡汤。
 
这一碗碗的鸡汤,之所以陈放十多年,早已过期到臭不可闻,却总被端出来热一热,又让人喝下去,就在于它契合了太多人的需求——这些所谓的感恩导师,满口感恩,以神乎其神的成功人士面目出现,这怎能不让渴望成功却并没有多少辨识能力的人们心醉神迷?面对渐渐长大,日益不受自己控制的孩子,师长内心的恐慌也跟着增长;在监狱式管理中成长的孩子,有几个内心没有积攒委屈、恐惧和迷茫? 
 
想要成功吗?我这里有!立刻成功给你看!卖书卖光碟,数钱数到手抽筋!想要孩子顺从吗?我这里办得到!让哭就哭让跪就跪,跟玩似的;想要宣泄吗?让你哭个够!吼个够!
 
这一切的一切促成了这场闹剧。
 
这碗鸡汤,最毒的地方就在于它让长期处在情感匮乏中的孩子们,背负着愧疚之心,被所谓的亲情、孝道、感恩绑架,无条件地顺从师长,却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感恩,这就是真理。不允许觉醒的孩子,难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去承袭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肮脏、黑暗与落后吗?
 
有一位记者朋友说,这样的事情他们早在好几年前就调查过,但最终因为冲击力不够没能发表。
 
那什么才叫有冲击力呢?以爱国之名打砸抢,侵略别国,发动战争,种族灭绝吗?从本质上而言,这二者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思想的奴役罢了。
 
我想并不是这样的事情冲击力不够,而是越来越多的丑、恶、假成为日常,所以,一切便都见怪不怪了。
 
这样的人与事是如何堂而皇之地走进我们的校园?是什么让许多乡村教师心知肚明,却无动于衷,甚至主动或者被动地配合着让它顺利进行?它离我如此之近,如果我就在现场,我会怎么做?是什么让我几经权衡,并最终停止了让自己更进一步走进真相?
 
这些问题我至今还没有清晰的答案。
 
这场闹剧中,我最深切感受到的是许多孩子和家长对亲情的渴望。我们的学校真正应该做的是有温度的教育,培养的是有批判性思维,有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的公民。尽管对比现实,实在让人乐观不起来,但我知道,一直有人为之不懈努力。
 
*原标题《校园中的“传销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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