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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把我不知道的危险放在我家门口

当世界还在冷战的氛围中时,曾经出现过一个叫“核符号学”的学术分支,研究用一种更“接近永恒”的方式来表达核危险。尤其是在放射性污染物堆积的地方,有的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长达百万年,而仅低放射性的废料都要监测300年才能确定其安全稳定性。

头骨标志已经被更“简单”一些的有毒物占用了,用来表达放射性的几何标志又太过抽象,用文字表示“放射性物,严禁乱挖”更是不行——再过个几十万年,以上警示可能很难被后代们解读出来。人类文明可能早就迭代了几轮,放射性污染物的威胁依然还在。

猫又为人类贡献了一个解答。研究者们的建议之一,是用变色的猫来表示遭受放射性污染并且基因变异——如果人类的后代在森林里乱挖,发现了一只颜色变异的猫(或者猫的标志),他可能会因为害怕而住手。

这个想法还计划将“颜色奇怪的猫有危险”这一理念渗透到全世界的各种文化中,进一步确保人类的“文明基因”里对既成的核污染保持警惕。

▲ “THE RAY CAT SOLUTION”计划为一万年后的人类送去一个重要资讯——变色的猫有危险。 © theraycatsolution.com

或许令人意外,猫逐渐超越人类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至少对“猫奴”来说是如此),核废弃物则正在全球范围内遭受抵制。能源短缺的台湾地区曾经在核电的辅助下实现了工业发展和经济腾飞,但受国际上一场场核事故的影响,民间反核情绪渐增,在游行中甚至喊出“用爱发电”的口号,宁要停电也不要核电——反正不要建在岛上。

“不要建在我家后院”(Not In My Backyard),这个口号自1980年代开始日渐嘹亮,其英文简称“NIMBY”音似“邻避”,也慢慢在中文语境中流传,指一些发展、建设计划遭到当地或附近居民的反对,最常发生在可能会对环境有所影响的项目上,比如垃圾焚烧厂、污水处理厂……

在这种对抗的逻辑下,“发展”和“环境”站在了对立面,因此那些出面抵制的本地人也常被批评为狭隘、自私、不放眼未来。

脱口秀演员、社会批评家乔治·卡林(George Carlin)曾经狠狠嘲讽过那些“自私的邻避主义者”,他说,那些人为了自身所谓的安全,希望修建更多的监狱,但同时,他们又不希望把监狱建在自己的社区旁边。

邻避主义者们无法回避这个批评——他们也产生了垃圾和污水,这些废弃物必须被妥善处理掉,但是他们又不允许“在我家后院”处理;他们也需要用电,需要道路改善和便利的交通,但是他们又要求“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很大程度上,民主国家正在经受“邻避”的考验,政商两边都很头疼——繁琐的行政治理程序,巨额的开发建设成本。这还是理想的结果,走完程序,开发结束,政府有政绩、开放商有回报、居民有获偿甚至新的就业机会,所有人生活在新的环境里。如果当地居民态度强硬不肯让步,则一切照旧。

“聪明”的商人会继续转移目标,发达国家不要的垃圾,可以卖给发展中国家,让他们去消化,要是发展中国家还不要,就继续卖给经济更落后的国家。到2017年7月,中国这个曾经世界上最大的垃圾进口国,才终于正式通知WTO,为了国家生态环境安全和人民群众身体健康,要在当年年底不再进口高污染外来垃圾。

如果一切都穷尽了呢?即使所有地区的居民都拒绝与污染垃圾生活在一起,都拒绝在“自家后院”修垃圾焚烧厂,也还有解决办法,比如包装减量、垃圾分类、再回收。而且垃圾焚烧并不一定会带来污染,如果有公正独立客观的第三方环境影响评价,日常操作严谨合规,公众监督到位,垃圾焚烧厂不仅可以消化掉众多垃圾,还能发电。

可能这才是邻避运动真正的出路,从“不要建在我家后院”,到“不要建在所有人的后院”。从单纯的本土主义式的维权,到全区域甚至全国范围的环保倡导,倡导更完善的政策和执行,倡导更透明的参与和监督,倡导每个人都做出一些改变——我们一起协商、想办法,寻找更好的解决路径。

垃圾焚烧或许是个最贴切的例子,它每个公民都有关系,最好的焚烧材料是经过干湿分类之后的干垃圾,只有垃圾中的水分低于一定的比例,才能最大可能减少焚烧过程中产生的有害物质。它也和政府的治理紧密相连,只有建立起了完整的垃圾分类和处理链条,才能实现焚烧物质的减量、保证垃圾的湿度不超过焚烧要求。

在日本,垃圾焚烧厂就建在城市中,仅东京都核心的23个区就有21座垃圾焚烧厂,政府在修建垃圾焚烧厂时和公共设施(公园、植物园等)一同规划,绝大多数垃圾焚烧厂的防护距离为0。这些焚烧厂大多也没有围墙,仅用栏杆区隔,还会在路边设置指示牌,显示实时的污染物排放情况,这就意味着居民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些建在身边的“威胁”。而且日本的“垃圾教育”也很成熟,从小就教育孩子们如何垃圾精分类,将参观垃圾焚烧厂列入小学生的课程。

▲ 日本富士见垃圾焚烧厂的周边,可以见到焚烧厂的烟囱和厂房,中间是城市马路的人行道,右侧是居民住宅区和商铺。该项目位于东京郊区的三鹰市,焚烧厂隔壁即为三鹰市政府市政厅。 © 环卫科技网

研究者们苦苦钻研如何将“颜色奇怪的猫有危险”这一理念渗透到全世界的各种文化中,但其实人类天然就对未知的事物恐惧。焚烧垃圾、污水处理、石油化工……如果一个和当地环境息息相关的工业设施根本不被当地人了解,雷厉风行地建设,加班加点地运作,筑起高高的围墙甚至在某些时刻予以封锁,对已经造成恐慌的烟囱和排污口视而不见甚至加以掩饰……这一切举动只会滋长居民的恐慌。

有很多城市都有环境保护组织,他们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常常去到海岸线、水源地、工厂排污点等地方巡护,联系并且协助环境、公安等职能部门处理突发污染。公正独立的环评绝不是浪费,公众的参与和监督也绝非多余——它们帮助我们克服对未知的恐惧,应对万一可能突如其来的灾难。

公民、企业、政府……所有的角色都生活在同一个环境中,我们共同的环境中,如果其中一些太过强硬,以至于彼此之间无法交流、了解、协商,环境可能会以更大更惨烈的代价来“警示”。过程也许困难,但这会是更好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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