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南都观察 > 解忧杂货店:日本逝去的时代,有什么不一样?

解忧杂货店:日本逝去的时代,有什么不一样?

​​​ 刘青,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改编自东野圭吾畅销小说《解忧杂货店》的同名电影日前在国内上映,影片内容展现了时代大背景变迁下小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情感的喜怒哀乐。片中温情脉脉的怀旧氛围以及感人至深的故事情节令无数观众动容。

作为视听语言的艺术载体——电影里的解忧杂货铺忠实地还原了小说文本里经典的设定,成为穿越时空的节点与桥梁,串联起日本近现代社会发展的历史脉络。无论小说或是电影中,典型的人物刻画和环境描写勾勒出日本不同时期的社会风貌,展示出日本社会发展的特征。

曾经,日本是东亚地区国家发展的排头兵,其社会发展在许多方面处于超前的位置。回顾其发展的历史,有助于我们反思自己的得失,并产生一些有益的见解。

▌经济高速成长期的国民社会:乐观自信的人生信条与进步发展的社会理念

日本二战后的经济在1955-1973年间进入高速发展的轨道——以朝鲜战争为起点并以“一九五五年体制”的确立为标志,日本的经济从此开始腾飞。其先后经历了“神武景气”“岩户景气”“伊奘诺景气”。

这期间,东京塔于1958年建成,东京奥运会(1964年)和大阪世博会(1970年)相继成功举办,日本从二战后的经济泥沼中走出。1968年,明治维新100周年之际,日本的国内生产总值首次超过西德,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第二,实现了战后经济的第一次飞跃。

▲ 日本运动员在1964年奥运会开幕仪式上。 © KYODO / japantimes.co.jp

这一阶段,日本从事第一产业的人口迅速减少,第二产业人口急剧增加,产业结构逐渐从农业、轻工业向重工业升级,经济模式逐步形成出口导向型的发展模式。同时期,农村劳动力伴随着战后人口出生的大爆炸逐渐向城市迁移,使得农村地区出现了“空心化”前兆。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则促使城市居民纷纷追求现代生活品质,市民争相抢购家电三大神器(1950年代中后期开始,黑白电视、洗衣机、电冰箱)和新三大神器(1960年代中期开始,彩色电视、空调、汽车)。

在经济高速成长期,社会流动加快、民众生活质量改善,人们心中充满了乐观与自信,坚信社会在进步发展、未来会更加美好、努力工作会有所回报……一种争争向上的国民情绪油然而生。

1950年代经济起飞时期的那种乐观与自信也体现在当时的主流文艺作品之中。这一时期诞生了一首国民歌曲——《昂首向前走》(上を向いて歩こう)。尽管其创作初衷并不是要激励国民努力向前,而只是抒发创作者浪漫主义式的理想情怀,但伴随战后经济的迅猛发展,这首歌本身演化成一种精神上的象征——代表着日本人顽强拼搏、不畏艰险的精神。

同一时期,“漫画之神”手冢治虫的动画巨作《铁臂阿童木》在电视上播映,片中的机器人阿童木也象征着战后日本的精神——日本是一个面积狭小、资源匮乏的岛国,要想在纷繁复杂的国际经济战场上立足竞争,则必须像阿童木一样以小博大,发挥自己的长处和禀赋,以实现经济的腾飞。

▲ 阿童木的早期形象。 © 手塚プロダクション

▌经济稳定增长期的社会万象:中产阶层价值观念的形成和文化的多元化发展

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日本经济的高速增长戛然而止。

能源价格快速上涨,通货膨胀愈发严重;与此同时,布雷顿森林体系终结,日本在日美贸易中处于巨额的顺差地位,使得美国要求日本开放国内市场,并促使日元汇率升值。日本政府因此需改变经济发展模式以应对这一变化,其产业结构逐渐从重工业向汽车、电子、机械等高附加值产业转型升级,以减少对能源经济的依赖。

改革使得经济发展迈入稳步上升的轨道,终于在1981年,日本国内生产总值超过苏联,成为世界第二(苏联的国内生产总值统计方式与西方国家不同,日本经济超过苏联的时期界定有多个版本),完成了战后经济的第二次飞跃。

经济的稳步发展以及产业的不断升级,加上终身雇佣制管理体系的确立、媒体的大量宣传,日本全社会形成了“一亿总中流”的意识,即日本总人口为1.2-1.3亿,其中1亿公民都是中产阶层。尽管当时职场压力与日俱增,“过劳死”现象时有发生,“中流意识”价值观念的形成还是让民众(尤其在城市地区)延续了努力奋斗的精神,促使他们对生活领域的改善抱有更多期待。同时,“空心化”现象在农村地区更为普遍,劳动人口向城市的迁移使农村渐渐只剩下老人和儿童。与城市相比,农村经济社会的发展日趋处于不利的局面。

这一时期,伴随着经济的稳步增长,日本的文艺事业日趋呈现出多元化的局面:西方文化在年轻人中流行开来,对日本社会的影响日益深入;电影作品也显示出创作主体和故事内容的多元化特点——备受争议的影片《感官王国》《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便是跨国合作拍摄的作品,其主题内容显示出对社会历史事件的关注和国民性的反思。

▲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剧照。

同一时期,日本文化也在影响着其他文化,许多西方影片(如《星球大战》《银翼杀手》)纷纷引入东瀛文化元素,日本文化的软实力与经济硬实力一道,逐渐成为日本社会的标签,世界各国也借此开始了解这个曾经神秘的东方国度。

▌泡沫经济时期的社会现状:新世代的价值观念和物质消费的盛行

日本虽然于1970年代中后期到1980年代前期对本国的经济结构、劳动力市场进行了改革,但日美两国的贸易失衡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于是在美国的倡导下,1985年G5集团国家(美、日、英、法、联邦德国)在纽约签订了“广场协议”。此后,日元汇率开始迅速升值,日本出口产业备受打击。鉴于此,为了保持经济平稳发展,日本央行开始多次降息,却使得国内投机需求不断增长,地价、房价、股价快速上涨,最终进入泡沫经济时代。

泡沫时代的日本正大举投资地产开发,各地纷纷新建办公写字楼、公寓住宅、旅游度假村等设施。同时日本的大企业在海外不断收购资产——三菱买下洛克菲勒大厦、索尼买下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对于城市中产阶层来说,鉴于日元汇率的升值,出国旅游变得更为划算,这一时期世界处处都能见到日本人的身影,形成了日本人“爆买”全世界的情景。对于农村地区的人们来说,由于地价的不断攀升以及基础设施的大幅改善,促使地方经济也逐渐展露出景气局面。

景气的经济让日本社会变得愈加多元化,与过去“工蜂”式的社会群体(指过去在职场卖命工作、艰苦奋斗的日本人)有所不同,这一时期出现了“御宅族”的雏形,同时也诞生了飞特族(Freeter)、尼特族(NEET)等社会亚群体。飞特族指自由职业者,尼特族是英文Not currently engaged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的缩写,意指当下既不接受雇佣、也不接受教育和培训的人。

▲ “飞特族”在东京的一场抗议游行。 © apjjf.org

1980年代中期的日本经济正如日中天,人均GDP于1987年超过美国,完成了战后经济的第三次飞跃。鉴于当时经济形势大好,许多日本年轻人开始追寻与父辈不尽相同的人生体验,他们不希望接受完学校教育,便立马进入职场卖命工作、奉献一生,而是随自己的喜好自由支配时间。这些青年的出现使得日本社会群体呈现出更加多元化的特点。

这一时期的日本社会文化显示出拜金主义和物质消费等多重特点:快消品本是薄利行业,日本有商家在泡沫时期竟推出过金箔寿司,以吸引富裕消费者购买;东京都等大都会市区内霓虹灯夜夜闪亮、人头攒动,商场购物中心人群川流不息,络绎不绝,而在新宿、六本木等闹市区内,酒吧迪厅林立,一派歌舞升平。

这股物质拜金风体现在文化作品中便是1989年由当红女子摇滚乐队Princess Princess演唱的《Diamond》(钻石),该曲是日本1989年最为畅销的单曲,其歌词内容讲述了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在五光十色的大都市氛围下恋爱消费的故事,至今听起来仍能体味到当时社会文化的动感时尚,流光溢彩。

▌失去的二十年:社会结构日趋“下流化”和传统保守价值观念的复归

好景不长,伴随着1990年代初泡沫经济的崩裂,日本经济开始进入战后最大规模的衰退。

同期,世界各地陆续发生重大变革——苏东剧变、中国进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期、美国科技互联网产业迅猛发展……日本的经济发展渐渐落于人后。泡沫时期由于经济扩张,大量企业为投资发展或投机行为而从银行巨额抵押借贷(也有银行为了自身业绩,进行“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的行为,强迫公司借贷),在经济衰退期间由于抵押品价值下跌、赢利减弱,致使企业无法归还贷款,进而关门倒闭。此外,经济泡沫的崩裂使银行的坏账、呆账越来越多,最终促使山一证券、北海道拓殖银行于1990年代中后期纷纷破产,金融系统性风险爆发,迫使日本央行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使用量化宽松(QE)货币实验的国家。

经济低迷还逼迫企业不断裁员,而鉴于长期脱离雇佣环境,飞特族、尼特族群体无法顺利进入工作场所,逐渐成为社会边缘人群。尽管日本的失业率一直很低,但是这一数字并未包括大量非正式雇佣员工,这些员工的收入待遇和福利状况无法与正式员工相提并论,可谓社会的“隐性失业”。日本人口也开始出现少子老龄化趋势,除了少数大城市以外,小城镇与农村的发展陷入停滞,“鬼城”“空村”的现象在日本各地上演,甚至延伸到东京等大都会的卫星城内。

在文化领域,随着1995年话题性动画巨作《EVA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播映,年轻一代的问题走入前台。该部动画片展现了御宅族一代的性格特点——懦弱、不安、焦虑。同一年由金牌编剧野岛伸司主笔的电视剧《未成年》在日本TBS电视台播放,片中同样关注青年一代,展现出他们艰难的处境和越来越多的社会问题,这些问题涉及经济衰退、企业破产、教育制度、媒体环境等各个领域,展示出创作者对社会现状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剖析。

▲ 2013年夏,动漫展上的“EVA”模型。 © othree / flickr.com

1995年对于当代日本社会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不仅是因为有话题性的文化作品播映,更在于这一年发生了多起天灾人祸,1月的阪神淡路大地震,3月的东京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使得民众的心情异常悲观绝望。这一负面的社会心态随同1997年桥本龙太郎政府不适时机的提高消费税一道,使得经济的发展陷入停滞,连年通缩的局面已成定局。

从泡沫经济崩裂开始,日本经济开始了其长达二十多年的“失去岁月”。在这期间,日本社会也发生了缓慢但却巨大的变化:过去十余年间,NHK播映了多部描述社会现状的纪录片,包括《穷忙族》《无缘社会》《女性贫困》……揭示出经济低迷下社会上众多的负面现象:非正式雇佣造成了无论如何努力工作都无法摆脱贫困的局面;少子老龄化的发展和社会保障体系的难以为继,老年人无法顺利安度晚年;飞特族、尼特族等社会群体成为永久性失业群体,一生有可能无缘社会;单身母亲的生活状况堪忧,贫穷和社会阶层正在开始代际遗传……

2006年社会学家三浦展出版了他的畅销书《下流社会》,该书通过调查研究表明日本社会正逐步出现阶层向下流动的趋势,该趋势逆转了1960年代到1980年代的“一亿总中流”的局面,表明昔日人们争争日上的“动物精神”开始被“草食性格”所取代——他们去百元店购物,展示出保守的消费观念,他们不再追求第一而是只求自己成为独一无二的唯一。

这一趋势体现在文艺作品中,便是国民歌曲《世界上唯一的花》(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该首歌的主题表达了历经白热化竞争后归于平静的生活意味,与日本民众社会心态的发展方向具有巨大的一致性——长达二十多年的通货紧缩局面昭示着日本失去的岁月,也记录下社会文化再次回归保守传统的价值理念。

回顾了日本社会在战后发展的历史,不难发现,我国的发展模式与日本有着相似的地方,两国的经济发展处于不同的阶段,当下中国社会中的一些问题日本在历史同期也出现过。

就像《解忧杂货店》一片中借助时空的转换,使得来自未来的青年可以给当下的社会人以指导,日本在发展历程中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也如同穿越时空的“时间机器”一样值得我们参考并借鉴。

推荐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