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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币”大战:知识的蜜糖,还是砒霜?

曾于里,文化评论者,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2018年第一个互联网风口是直播知识竞答。

王思聪力推《冲顶大会》、周鸿祎的花椒直播上线《百万作战》、今日头条和西瓜视频推出《百万英雄》、映客在线答题《芝士超人》……这类知识竞答的主要形式是,平台每天在指定时间进行12道题的答题直播,每道题限时为10秒钟,全部答对者可平分当期奖金。奖金诱惑、低门槛的参与方式以及邀请好友获得复活的社交裂变模式,让各类直播知识竞答软件火遍大江南北。

在直播软件发展面临瓶颈的情况下,知识竞答为其开辟了新的获取流量的方式,几大直播平台纷纷入局,短兵相接,比照对手不断追加资金和物力。但一边是资本圈忙着“撒币”和收割流量,一边是直播知识竞答面临的种种争议。

在文化评论界,批评的声音不绝于耳,主要围绕着直播知识竞答中的“知识”。不少媒体刊文指出,直播竞答有的只是“知识的外衣”,“它们无关完整的知识体系,而不过是一些片段化的信息”。

直播知识竞答传输的是怎样的知识?如此知识形态对受众又有怎样的影响?单一的批评是否在遮蔽些什么?

▌为小镇青年“赋权”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入局直播知识竞答的,是西瓜视频、花椒直播、映客直播等以小镇中青年为主体用户的App,而不是一直在知识问答和知识付费领域耕耘许久的知乎、分答、得到。这主要是知乎等平台的自我定位是精英化的,并且他们的用户也是一二线城市的知识分子、都市白领和大学生(这就是所谓的“高净值人群”和中产阶层)。无论是平台还是用户,都看不上直播知识竞答那些鸡零狗碎的知识,精英们也觉得耗费二三十分钟时间去赚几块钱太“廉价”。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直播知识竞答的出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四线及以下城市的小镇青年(所谓的“低质量用户”)是被排除在知识问答和付费领域的。中国互联网发展初期带有强烈的精英色彩,“低质量用户”的需求得不到重视和满足。2012-2016年互联网迅速发展,人口红利充分释放出来,快手的异军突起,以及OPPO、vivo对华为、小米的逆袭,才让不少人惊觉,小镇青年蕴藏着如此巨大的潜力。

因此,我们在讨论直播知识竞答中“知识”的利弊之前,首先应该看到的是,在精英们将这些知识斥之为碎片化、毫无意义和价值时,还有无数人从来就是被排除在知识之外——哪怕是碎片化的知识,他们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就像至今仍有不少人将快手等的成功讥之为“得屌丝者得天下”,认为它们代表的是一种低级的审美趣味,但快手之前,普罗大众的需求并不被关注,他们不被纳入互联网的世界。没有纳入,连谈审美的资格和机会都没有。

凯斯·R·桑斯坦在《信息乌托邦》一书中提出了一个信息差距(Digital Divide)的说法,即计算机持有能力与上网条件这两个方面的不平等——会影响知情权、参与权的享有或行使,使得一部分人在很大程度上被排除在公共事务的讨论和决定过程之外。当信息成为一种资本和能力,信息差距最后就会演变为贫富差距。

不必讳言,这样的信息差距在中国愈演愈烈,一线城市的孩子们上课用iPad,贫困边远地区的“冰雪男孩”可能还不知道如何检索互联网。从这个意义上看,任何以小镇青年的需求为主体,任何能够将小镇青年吸纳到互联网中的技术革新,都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当信息越来越成为一种权力时,它们其实为小镇青年“赋权”。

很多人从方方面面感叹微信的伟大,但我认同的是一个研究者的说法:“微信的最牛逼之处是,它让一些原来从不用QQ、也从不上网的人,成为了微信的用户。”同样地,直播知识竞答也在让一些业余时间只看XX头条、玩王者荣耀、看美女直播的人,成了“知识”的用户。对于精英来说,这些知识都是常识或者毫无意义,但对于那些从不读书的人来说,知识至少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口,或者让他们注意到了知识的存在。

▌对知识范式的冲击

什么是知识?据说有古希腊先哲曾对知识下过这样的定义:一条陈述能称得上是知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它一定是被验证过的、正确的,而且是被人们相信的。

但这只是赋予了知识一个大的笼统的定义,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实践中,符合这一定义的许多信息,却不见得被列入知识的行列。这是因为知识的定义背后,还涉及到一个权力问题。

福柯提出了“知识型”的说法,即一个时期所有知识生产、辩护、传播与运用的标准,这些标准决定着哪些能成其为知识,哪些不能。知识型受制于“权力”,这里的权力并不仅仅限于确保个人意志强加于他人意志之上,它还是一个散布于社会之中,并像毛细血管一样通过话语发生作用的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络。因此,福柯把知识定义为“由某种话语实践按其规则构成的并为某门学科的建立所不可缺少的成分整体”。权力产生知识,知识形成权力,谁掌握知识谁就掌握权力和话语权。

这打破了我们对知识的一般认知。评论者普遍认为直播知识竞答的知识无趣无用,这种评判标准其实就是知识型产生的权力,它暗含着某种规训作用。福柯论述了知识型的几次转型,即知识的标准、范式和形态发生变化或者被颠覆,像“日心说”取代“地心说”就是知识转型。

但即便转型,权力通常都是掌握在精英手中,精英对于知识的定义往往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就好比,学会钢琴或小提琴是一种知识,而且往往还是身份和品位的象征,但如果你会收割水稻,懂得给菜施肥,却不会被学校认可为是一种宝贵的技能。

互联网的“去中心化”所带来的一个颠覆性革命是,它为普罗大众赋权,让更多人有发声的权利、表达的权利、实践的权利,这些草根产生的巨大能量,冲击了精英们的秩序。知识型再一次面临转型的契机,直播软件上的喊麦圈粉无数,快手上的奇能异士也能博得喝彩。虽然他们仍旧是被主流收编,比如嘻哈、喊麦的被规训,但至少让主流秩序有过松动。

直播知识竞答也可以视为对现有知识型的一种挑战,《红楼梦》所包含的思想是一种知识,衣食住行方面的信息是否也可以是一种知识?直播知识竞答是否可能成为新的“平民教育”平台,用来辟谣、普及常识或传递新知?

知识范式将如何更迭,仍未清晰,但其可能性不应被无视。

▌无价值的信息让人卑琐

值得特别强调的是,鼓励普罗大众发声,支持赋予他们权利,绝不等同于民粹化和反智主义。事实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许多文化精英对直播平台的批评并非没有缘由。虽然不少软件为小镇青年“赋权”,但无论是“算法”、直播平台中的低俗和色情,抑或是直播知识竞答的鸡零狗碎,他们赋予更像是一种得以庸俗的权利。信息差距,不仅仅是指信息获取有无的差距,也包括信息获取能力和水平的差距;以小镇青年为目标用户的App目前在消除信息差距的作为,仍然非常非常有限。

直播知识竞答的确有一些有价值的知识,但大部分所谓的“知识”都是没有前因不见后果的碎片化信息,甚至是一些无聊、无趣、无用的信息。比如有题目是,下面哪位90后的生日更大,是郑爽杨紫还是杨紫的男朋友?《鲁豫有约》中鲁豫姓什么?不是在巴厘岛举行婚礼的明星是谁?

这正是开篇所提及的、不少文化评论者所担忧的,直播知识竞答只不过是打着知识的幌子,贩卖毫无营养的信息。碎片化知识不成体系,无法内化为智慧,相反让人的主体性陷入卑琐。

日本评论家东浩纪在《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如何影响日本社会》将我们身处的后现代境况下的人类的意义读取模式称为“数据库模式”,将今天的主体命名为“数据库动物”。

“数据库模式”是相对于现代式的“树状图模式”而言的,后者有一个由表及里、由深到浅的结构,这对应的是有深度的主体。但在“数据库模式”中,表层只是一个又一个分散的小故事,深层并不提供有意义的大叙事。那些鸡零狗碎的知识,并没有什么连续性,背后也没有什么“大的叙事”或深层结构。久而久之,人们的叙事和思维也碎片化、浅薄化了,主体也“动物化”了。因此文化学者鲍鹏山曾如此说道:“无聊的知识会让人生变得无聊,琐碎的知识会让人格变得琐碎,甚至猥琐”。

总而言之,直播知识竞答所呈现的,是一个复杂的知识格局,背后也有种种力量的博弈。它降低知识的门槛,为更多人赋权,也蕴藏着重塑知识范式的可能;但囿于对低俗、低级的迎合,它充斥的无用、无趣、无价值的信息,存在诸多弊端。直播知识竞答走到十字路口,是蜜糖还是砒霜,有待引导,也有待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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