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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丧”,中国也有“青年震荡”

 曾于里,文化评论者

《牛津词典》公布了2017年年度词汇,“青年震荡”(youthquake)异军突起,并最终入选。“青年震荡”被定义为“青年人行为或影响所产生的在文化、政治、社会领域的重要变革”,该合成词反映了青年选民的“政治觉醒”。但普遍认为,这个词不适合中国青年,真是如此吗?

“青年震荡” VS. “丧”

据英国BBC,“青年震荡”第一次出现于1960年代。当时的一位时尚编辑戴安娜·弗雷兰用该词来形容时尚、音乐和评论界的突然变化。而今该词得以入选年度词汇,一方面是使用量激增,《牛津词典》负责人卡斯珀·格拉斯沃透露,数据显示2017年期间“青年震荡”在日常用语中的使用增加了五倍,比上年同期增长了401%;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它反映了一个时代趋势:青年人在推动政治变革。

像2017年法国、英国和新西兰大选,年轻选民的选择决定了选举最终走向;澳大利亚举行婚姻平权公投,最终获得六成以上的赞成票,大部分也来自于青年选民的支持。

虽然《牛津词典》选择年度词汇主要以欧美为语境,但“青年震荡”放在当今的亚洲也毫不违和。2017年4月中国台湾地区通过婚姻平权法案,青年的推动力巨大;韩国前总统朴槿惠的下台,与青年世代高达9成的不信任有直接关系;2016年日本“公职选举法”修正案将投票年龄从20岁正式降为18岁后,2017年首投族的投票率相当高……

▲ 2016年8月10日,韩国梨花女子大学,学生们在校园内反对校长开设短期学制,揭开了“闺蜜干政”的序幕。 © AP

在《牛津词典》的负责人看来,“当语言反映了我们日益加深的不安和疲惫,这是一个罕见的听起来充满希望的政治词汇”,“青年震荡”被视为是希望的灯塔。

不过,这个词在中国内地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当欧洲、亚洲不少国家和地区的青年在参与推动改变时,中国的青年似乎沉浸在一波又一波的“丧气”中。从“前中年危机”“空巢青年”“葛优瘫”,到“第一批90后已经……”和“佛系”,我们感到的是中国青年心态的一种“早衰”,在重重现实压力下,他们对生活丧失了斗志、愿景和想象,欲望低下,行动力减弱,对一切无所谓。

自然地,他们普遍的“政治冷漠”。

这不免让人对中国青年有些失望。不过“丧”真的是中国青年的真实面孔吗?并不尽然。青年之所以“丧”而不是“震荡”,一方面“我们都懂的”,另一方面是青年的“震荡”并不像欧美青年表现得那样大张旗鼓,他们是以一种潜隐的方式存在。

比如一个最重要的体现,就是反讽。

▲ 2017年4月28日-5月1日,“网易新闻”和“饿了么”策划了“丧茶”饮品店,被称为“负能量”“反鸡汤”,其中有“前男友过得比我好红茶”“加班不止加薪无望绿茶”等菜单。 © ele.me

一个反讽青年的画像

浓缩生长在中国三十多年的体验和观察,我们或许可以绘制一个中国反讽青年的典型图像。让我们暂且称他为中国青年小李。

在领导和同事看来,小李就是一个普通青年。每天早上准时上班,沉默寡言,与同事交流不多;领导交给他做的事,他会按时做好,不能说不合格,但要优秀也很难。下班后小李也很少与同事应酬,如果他是单身青年,回家就宅着,叫外卖、撸猫、刷剧。小李偶尔也发发朋友圈,但很少吐露什么个人情绪。

时下年轻人流行“丧”和“佛系”,从外表上归类,小李肯定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但网络上的小李,却是另一副面孔。他是豆瓣重度用户。上班有空闲,就刷刷豆瓣,转发一些“负能量”满满的信息和文章截图,比如红黄蓝,比如哪里的养老资金又赤字了……值得一提的是,小李的豆瓣是以网名存在的,现实生活中没有人知道他的豆瓣账号。有一回同事不小心瞄到了,问了一句“这是你豆瓣啊”,同事一走开,小李就把豆瓣名给改了。

小李关注时事,关注与公众利益相关的社会事件,并且在微博上转发和评论。不过小李的评论风格总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红黄蓝事件发生了,他到某关爱儿童和青少年的官方机构微博底下留言:“原来这就是咱对待祖国花朵的方法呀。”北方不少地方用气短缺了,他跑去留言:“短缺了叫什么叫,当然得先保住皇城的空气质量。”雾霾天一来,小李就感叹这霾的口感干冽适口,吸入后味道持久绵长……

当小李发现这某些事件因为不可抗力被撤下微博热搜,他就会换个说法不断刷热度,让关键词“重见天日”。比如“红黄蓝”不让说,那我就说“三种颜色”。

▲ “红黄蓝”事件后,关键词在微博上一度被屏蔽,章子怡(微博ID:稀土部队)将其称为“三种颜色”。

小李还是“六神磊磊读金庸”的粉丝。六神磊磊最受欢迎的文章,并不是纯粹解读金庸,而是以金庸小说为素材,对当下某些正在发生的社会事件进行皮里阳秋又心照不宣的对照解读。小李的乐趣就是找出六神磊磊笔下的草蛇灰线,跟六神一起表达一种嘲讽和不满的情绪。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小李现实与网络中的反差,就是反讽。

反讽也是一种“震荡”

反讽首先是一种语言技巧。它指的是单纯从字面上不能了解其真正要表达的事物,其原本的意义正好与字面上所能理解的意涵相反,以表达一种讽刺的意味。反讽针对的,往往是某种正统的、主流的、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反讽者常常通过正话反说或者强烈的反差与对比,以消解严肃、解构正谕、嘲弄主流。比如上文小李的留言,就流露出一种讽刺的意味。

为什么青年青睐于反讽的语言形式?

因为在有些时候,真话不能直说,反讽便成了一种曲折而隐晦的替代表达。况且,反讽不仅仅是一种语言形式,它也可以是一种存在方式。青年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反讽者,他不仅仅是在语言上,而是身体力行地践行着一种偏离主流、挑战权威的生活方式。

就像小李,“字面上”他乖着呢,符合着外在对他的规训和期待;但“原本的意义”上,他又有着年轻人的锐气和朝气,不平则鸣。一两个小李是个例,但当无数个小李在匿名的网络空间里汇聚起来,他们就会形成一股力量。

在专注于个人小天地的“小确幸”和“丧文化”成为青年文化主流的情况下,反讽意味着对个人舒适区的逃离,意味着个体主体意识和参与意识的日益增强,他们开始依据自己的常识、经验以及理解对不满意的现象进行批评。青年掌握话语权的自觉和主动、对社会现实问题的关注和责任感,有助于建构、强化他们对公共事件特定的价值观念;在反讽中他们实现了社会参与和政治参与——他们发声了,并且表达了真实的意见。

而在互联网时代,反讽往往也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在“前网络时代”,信息的传播是一对多,而在互联网时代,传播是多对多。众声交汇的舆论场里,一些声音会在多点传播中不断向外辐射,如同池塘中的水波,越传越远,产生更广泛的影响,这就是“水波效应”。风起于青萍之末,再微弱的声音,都可能引起风暴。

另一方面,作为互联网的原住民,以80后、90后、00后为主体的青年掌握了互联网的话语权,所关注的东西就是互联网的“热点”,他们共同的声音就是互联网的“民意”。青年的关注和发声使事件成为全国热点。事情一“闹”大,它轻易引起相关涉事人的担忧和警惕,并倒逼涉事人进行回应与解决。

▲ 2017年11月24日,北京,带着行李站在公寓门前路边的一名青年。那天晚上,是南六环外多座公寓的租客搬离的最后期限。 © udn.com

从这个角度看,青年的反讽也是一种“震荡”。只不过他们的行动广场,转移到了微博微信等网络平台;他们以匿名的方式分散在各个角落,在需要的时候迅速汇聚在一起,环境严格了他们立即做鸟兽散。

未解的难题:反讽之后

不过,与欧美青年的“青年震荡”相比,中国青年的反讽并非没有局限。借用许知远的话,青年的反讽让他们“觉得自己参与一场反抗,又如此安全,无需付出任何智力上、道德上的代价,没有精神上的彷徨,是这个社会最美妙的消费品”,这种“假面”的反讽,“是整个社会拒绝付出代价的标志”。

是的,反讽稳妥又安全,还很舒适。小李该上班上班,该赚钱赚钱,该买房该买房,该说谎言的场合还是说谎话;虽然在网络上说了那么几句挑刺的、不甚和谐的话,但总体上,不费神不费力不影响生活。反讽并没有转化为现实生活中的个体实践。比如埋汰起雾霾,大家都是段子手,可如果让你节能出行,不少人又怨声载道。这时反讽成了一种象征性的符号,一件用来表达立场与理念的工具,仅此而已。

因为反讽的保守,它还可能被利用。西方政治圈常说的“给野兽喂食”:总统的新闻班子会适时地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信息透露给守在宅邸外的记者,记者们“尝鲜即安”,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就是说,青年走向公共领域的反讽,很可能只是给定的最低限度的反叛空间,它纾解了青年们的愤怒,为的是维持整个秩序的继续平衡。当小李在网络上把气给撒完了,气也就消了,什么根本性的改变也没有发生。

我们自然不能苛责青年的“懦弱”,更不能要求他人成为“勇士”。只是如何让青年反讽走向“青年震荡”,让青年的良知从网络中走出,转化为现实生活中具体的个体实践,并成为推动社会向上变革更有力的力量,仍是一个需要我们关注和探讨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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