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南都观察 > 我在地铁捡了一只流浪猫

我在地铁捡了一只流浪猫

罗东,生于九零年,书评编辑,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奶奶在家里一直养着猫,溺爱娇宠,同吃同睡。黑的、白的、斑点的,她这些年都养过,统一叫它们“猫咪”。我是讨厌猫的,甚至说是一种害怕。相比之下,更愿意跟狗亲近,因为不挠、也不傲。

同猫保持距离还因一个顾虑。2015-2016年,期间为写硕士论文,我一直在关注动物权利运动,经常被误会成是探讨怎么抵制虐待和杀戮动物,但不过只是观察保护猫狗的集体行动逻辑。如果作为观察者,其本身养猫或养狗,很可能带上偏爱,偏袒观察对象,即倡导和保护猫狗权利的志愿者,继而影响材料的收集、选择和判断。

我记得,当时从广西玉林等地做完调查回来,到澎湃“问吧”上回答提问,结果被追问最频繁的一句即是“你自己是不是在养猫狗,如果是,就请‘滚粗’”。如果还希望继续关注动物权利运动,显然就不敢养猫狗,否则一旦产生感情,连做观察和判断的底气都要丧失。

然而,令自己费解的是,前段时间,我竟然收养起了猫、还接纳了它。难道跟奶奶一样需要猫吗?我想不是的。猫不是我生活中的“必需品”。

奶奶和所有庄稼人一样,真离不开猫。

印象中,直到前些年,他们依然是抱着灭鼠护粮的目的,因此要控制喂养的度和量,严防它们吃饱喝足成懒猫。但现在,一是药物和灭鼠板等早期工业利器完全被接纳,二是架不住岁月流逝和乡村消逝,当年的庄稼人已年老,年轻的再不下田地种庄稼,迫使粮食商品化程度提高,购粮兴起。

刘伯温在《郁离子》中说的“赵人患鼠,乞猫于中山”场景,早先是在城市消失,看来在乡下生活中也要彻底退出,而成旧闻。

奶奶和邻居同辈还是养着一些猫,不过都改口叫它们“猫咪”,而不再是曾经的“小猫”“花猫”或“黄猫”。闲坐的时候,望着猫咪,抚摸它们,也吼它们,等来一声声“喵喵”即可稀释空荡。而这些猫的身体也跟着出现变化,吃饱喝足,赘着肚皮,肥头大耳的。

灭鼠护粮、陪伴晚年,由猫变成“猫咪”,是它们陪着庄稼人经历的岁月流逝和社会经济变迁。

▲ 2017年1月,河南省洛阳市农村,一只猫在老人的“指挥”下表演爬杆。 © 图虫

然而,我面临的问题和奶奶已经不一样,甚至谈不上孤单、寂寞。我在这里回忆那一天决定收养猫的场景。

10月14日晚上。是翼米首先在楼下单元门口见着它。

我们送朋友下楼到地铁站,刚出电梯,扑来一声“喵”,低头,是一只半大猫靠着我们的脚和鞋磨蹭。前天就被蹭过一次,翼米说。

你们就收留下呗,朋友建议,还开玩笑说取名叫“锣(罗)锅(与四川话的“哥”发音相似)”。

是不是流浪猫?如果不是,碰不得。如果是,送往附近的流浪猫狗收容地。这是脑海里的第一想法。

朋友就此别过,我们则守在这只猫周围,等待是否有人来认领。

走来一位阿姨,提着扫帚,“你们要不就收下它吧?”阿姨说它很可怜,已经在流浪,昨天送它到收容地吃东西,结果还是跑了回来,徘徊在这里。阿姨的判断是,它被抛弃了。而主人曾经就在这一栋楼。

阿姨不停地说这家人没有良心没有爱心。“或许搬家了,”我说。

北京的居民楼,还剩下多少没有租客呢?我甚至猜测,他们跟自己一样的年龄,都是北漂一族。迫于工作和生存,东奔西跑,居无定所。

显然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送朋友,送收容,或像我同事一样离职到厦门,花血本也要把猫咪空运到另一座城市。

他们或许都试过。谁会想不出这些办法?我反问自己,完全不相信他们曾经需要猫,搬家会无缘无故地丢下它。比如《南方都市报》就报道过一篇《云养猫、把猫当儿子,为什么越来越多的空巢青年选择养猫?》,是这样来解释“空巢青年”的:寂寞和生活重压使他们选择养猫,即便养不起,也要发猫照片聊以慰藉——“云养猫”。

▲ Lylean Lee的插画作品“Me and my cat and my room”。 © Lylean Lee

我更关注的不是寂寞,而是随时都在提醒和缠绕自己的、漂泊奔波中的一种不确定感。同父母辈不一样,相较于安全和稳定,自由和爱在心中可能更重要,如果哪一天承受不起,或许还要像郑钧在《私奔》中唱的一样,“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他们或许和我一样。

但遗憾的是,就是在这一次漂泊中,他们丢下了猫。

等等,是不是因为猫生病才被抛弃的?不可能。“你看它很健康,”阿姨说。借着走廊灯,我们瞧见它一身干净毛,黑白相间。

“喵喵……喵……”它跑过来蹭着脚,喵喵地喊叫。

放下审慎和克制,刹那间,最软的心底被触及、被击中,漂泊的岂止是青年,还有这些跟着他们而身心无处安放的猫。

“你们要不把它送到收容地吧?”阿姨说。是啊,是等不来它的旧主人的,而与其说是等待,还不如说是我在犹豫是否真要收养下它。

同翼米商量,反复犹豫,结果却只好意思挤出一句话:“如果收下它,就意味着收养到底的责任。”暗语是指一种负担。翼米点头默认,抱起了它。

我们于是背着电梯门向外走,“阿姨,流浪动物收容地是在派出所附近吗?”我问,阿姨说是。

“可今天已经是第二次遇见它。”翼米补了一句。门外右转是台阶,它向里缩着“喵喵”地叫喊。

天黑了。要不,还是明天送去吧?好。我们掉头往回走,阿姨已离开。

等来电梯。如果它不调皮,就收下它?好啊。

到家放下它,我匆忙炒了三只龙虾,除了辣,其它配料一样不少。因为自己的黑暗经历是,饿坏的情况下,吃辣是要狂泻的。

欻欻地它吃完了。惹人怜的漂泊者。

你放了些什么?除了辣。但是猫不能吃盐,不然会掉毛的。我慌了,显然对猫的生活习性太陌生,赶紧搜索养猫的相关信息帮助,饮食习惯,动物身体检查,还有猫三联疫苗和狂犬疫苗,等等。感叹花费真是贵,而第一晚它已表现出调皮的端倪,次日一早更是翻箱倒柜。

我们还是选择留下,都不再提抱着它掉头进电梯之时的约定——调皮就送走,不调皮就留下。或许早已定下收养的主意。围绕它上一家主人的猜测,搬家、“空巢青年”和不确定感,现在想来统统都只是自己的一种想象。而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不得而知。看来,目的还真的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

“昨天收养了一个家伙。准备叫它‘少年’或‘兄弟’,但不好听,来来来,你们有没有建议?”我拍下照片到微信朋友圈征求取名建议,有的说既然是14号收养的可叫“十四爷”,有的说黑白相间干脆叫“斑点”。到动物医院做检查注疫苗,需要填表,随口一说,就喊“阿西”吧,西西。决定就在刹那间。

阿西调皮捣蛋的水平完全超出了预期。据说原来的读书人用猫护书,他们称之为“聘猫”,而我的书倒成了它的玩具,甚至是发泄对象。踩,踩完了咬。房间被它征服,乱糟糟的。迫于无奈,到网上买来铁笼,决定捣蛋就把它关起来。

我很怕阿西做两件事,一是咬数据线,二是突然朝着脸扑过来。不幸的是,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犹豫再三,狠下心把它打了一顿,吓得乱窜。

我是真的犹豫,甚至心底不止一次反思这样驾驭它,是否经过了何种契约、何种认可,愈思愈纠结,自寻麻烦,干脆放下所有的顾虑。

渐渐地,我的世界跟着转变,而其中的一个微妙是,现在提到猫竟不自觉地用起了“猫咪”,跟奶奶一样,还有奶奶的邻居同辈。我还是没有完全接受阿西,怕它扑来,烦它乱窜,彼此的相处之道还需要时间来调整;甚至怀疑,假设那一天没有站在电梯外犹豫上二十分钟,会不会就放弃收养,此生再不接触猫?还是会收下它。

“喵喵”这一声声的柔软,真是逼人放下矜持,并为此心酥。我正在经历一个漂泊者的喜悦和困惑,然而,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决定收养一只流浪猫,不仅联想它的流浪还硬是把它的旧主人也想象了一番。还是那句话,阿西流浪的真实情况究竟怎样,我如何知道?我是喜欢漂泊的,更何况,通过体验不同文化而更可能变得包容,但这一过程来得不诗意。

*原标题《流浪猫收养记》

推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