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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李文星之死,传统诈骗与新技术交汇的中国式命运

山东德州籍23岁大学生李文星去年毕业,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在体面行业找到工作。今年年初,他加大应聘力度,在臭名昭著的Boss直聘网上投送简历。现在看来,他遇到了传销组织假冒某北京公司天津项目部的“钓鱼”招聘,只身前往,最终发现溺亡在静海区一处荒凉水塘。

这是近期被密集揭发的多起传销骗局中的一个,区别在于天津作为传销的传统老巢,这次是害死了人命。另外,涉及到的传销组织里面的真实面貌、具体分工及实施人员尚待警方侦办。大学生李文星之死,传销的现代化踩着他尸体前行,展露了社会的各种面向与问题。

有一个时间轴,表现了李文星生前最后两个月的过程——

05.15,李文星在直聘网站上将简历发给“钓鱼”招聘公司;

05.19,“公司”让他到天津滨海新区报道;

05.20,抵达天津;

05.25、06.08,他三次向同学借钱;

07.08,警告家里“谁要钱都不给”;

07.14,遗体被发现。

警方的立案通报证实,李文星的遗体附近发现了他的传销笔记,从而坐实了传销组织在死亡事件中的位置。从时间线来看,这两个月就是传销组织对李文星施加致命影响的时间长度。这两个月,也是李文星在传销组织的精神控制下,所能承受的压力测试的极限。

李文星之死涉及传销的上下游两个关键环节,一个是寻找新的猎物,为传销组织输血,管理混乱的直聘网站APP受到传销组织青睐;二个是在骗到新人后,采取榨取式的洗脑与掠夺,传销骗子都是这么干的,李文星作为羸弱者,被压垮了逼上死境。

揭露直聘网站内部运作的报道已经传播开来,它见证了传销组织攻破这类技术平台的简单招数,那就是金钱收买,从而获得平台的认证豁免与技术便利。借助新技术优势来强化传销组织的生存能力,早已闪现在各类传销骗局当中,近期也是高发态势。

大型传销骗局“所罗门矩阵”,就是利用开发APP客户端制订核心的传销架构,利用互联网创业这个时髦的噱头吸取中小企业主。为了提高传销模式的黏性,“所罗门矩阵”采取了极其复杂的架构设计,这些设计利用新技术落实,其中的精巧与诱惑是前所未有的。

▲ 据报道,“所罗门矩阵”内部存在大量宗教式设计:有主题歌曲,有固定的“左手按于右侧胸口”的集体手势。

而在另一个可称之为“巨型”的传销组织中,新技术优势也被发挥到极致,“客户端+社交媒体动员”的技术框架被投入慈善为名的投资竞赛中,涉案金额以千万级乃至过亿元计算。传销在技术武装下可以吸纳巨量成员,其运作超乎以往。

过去有个观点认为,技术进步可以带来社会发展,促进新世代的成长成功。但真的当我们身临其境,尤其面对李文星这样的例子,不得不哀叹技术素养的不平衡运用,会导致人群极大落差与分化。没有去识别直聘网站品质的李文星,就这样被传销技术罗致到歧路上。

传销组织对新技术的偏爱,实因技术捏着传销生命线。

在一些以天津静海——这个北方传统传销据点——为报道对象的新闻中,我们发现如果不输入新成员,传销组织本身难以避免要萎缩。但在发展新成员上,人际之间拉人头的方式效率低、难奏效,这也是静海传销组织向Boss直聘等平台渗透的动力所在。

技术一直被认为没有好坏之别,主要看使用它的人如何。但从李文星之死可见,技术鸿沟随机分布,极容易被类似传销组织的人而非品性争执的人掌握,更容易激发出技术蕴涵的罪恶来。新技术鸿沟下,中下阶层选择少、农村原生家庭的蹉跎、社会零余者的命运都在李文星身上浓缩展现。

我们经常看到的是技术精英如何融资、如何进击市场蓝海,而在硬币的另一面,李文星们梦想着靠编程写代码加入技术精英的行列。你看,新技术在大佬、害人平台、传销组织、底层奋斗青年那里,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相互交织的毒素演化为李文星、魏则西他们的厄运。

根据披露,李文星在毕业后为了转换专业,花费一万六千元上的编程培训班也是声誉极差的机构。然后,他就遇到庇护骗子猖獗的直聘平台,再然后落入天津传销魔掌。这是一个农家子弟缺乏社会支持网络,被动游荡在骗子主场,必然遭遇一系列社会危险的残酷案例。

在李文星之死中,我们望见了魏则西的悲剧在重演,遥遥地看到被诈骗死的徐玉玉的隐约身影。仔细考究下来,以百度大公司到直聘APP这样作恶的技术趋势,与电话诈骗直到传销控制这样的连环骗术,历史性地汇流到一起,剩下的悲剧就是挑选不幸之人。

总之,谋财害命的社会骗术,提升骗局迷惑性的技术运用,史无前例地交汇在问题迭出的社会当中。作恶获得了技术流的强大支撑,就连传销也在跟随技术迭代,而在保护技术被滥用方面,属于庶民的胜利依旧稀少。

李文星7月21日归葬故乡,以技术来纪年的作恶史册里再添一笔罪孽。

宋志标,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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