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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坐月子”是一种文化禁忌

维舟,专栏作者,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悲剧了:不久前,山东淄博一名产妇在坐月子期间中暑身亡。检测发现,她送医时已出现热射病症状,心脏和肝脏都已不同程度受损,而这与她坐月子期间捂得太紧有关:在这样的高温天里,家里却不仅不开空调、电扇,还让她穿着长袖长裤、盖好被子静卧。

如果由此批评坐月子是陋习,那你会发现,仍有许多人认为“坐月子本身没有错,错的只是这家人的方法”、“我亲身的体会,坐月子有利于女性在生育后恢复亏损的气血元气,关键是合理地坐月子”……

类似的争论,几乎每次都会以相同的形式出现,因为“坐月子”本身,与其说是一种医护实践,不如说是一种神秘属性的文化禁忌——也就是说,你最好照做,而一时的例外个案不足以推翻人们的信仰。就像许多帝王因吞食道士炼的丹药而死,但仍有人前赴后继,因为他们相信仙丹的确可让人长生,别人吃死了,那只是他的方法不对。同样,坐月子导致的悲剧,并不会使多数人怀疑“坐月子本身不合理”,而只会认为“坐月子的方法不合理”。

为什么会有“坐月子”这样的习俗?文化学者张经纬认为,“坐月子”的禁忌源自中国古人恐惧孕妇产后患上“蓐劳”、“蓐风”——也就是欧洲人说的“产褥热”(febris puerperalis)——在1847年匈牙利妇科大夫塞麦尔维斯(Ignaz Semmelweis)发明无菌消毒法之前,感染这种病症往往是致命的。在传统技术条件下的中国人,把产褥热的畏寒、高烧发热症状当作是风吹、着凉引起的感冒,“所以想当然地得出了保暖、回避冷水、不吃冷食、避免受寒等似是而非的禁忌”。

▲ 塞麦尔维斯在术前用消毒水洗手。他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医院产科工作时,证实了产褥热是由于接生人员的手或器械受到污染、传染产妇引起的败血症;于是提倡为接生人员的手和器械消毒;后来采用这种方法的医院产褥热死亡率显著减少。 © Bettmann / Corbis

这是颇具说服力的观点,不过,坐月子作为一种文化禁忌,还包含着更复杂的面向。它的本意也不是为了让妇女“受难”,恰恰相反,它是一种特权,被历代强调疗伤补虚的医书所推崇,一般人还得不到——汉唐时代富贵人家的产妇,或可休养一个月以上;农村妇女在产后则大多无法休养太久。就像缠足,富贵人家的女性才能如此,农村妇女要干活都是天足。到了现代,缠足开始被视为女性的“受难”。

对于传统时代的人来说,生育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分娩则是特别危险、可怕的时刻。人类由于直立行走导致骨骼变化,而女性小骨盆又增加了分娩困难,在传统方法接生的时代,孕产妇、新生儿死亡率均相当高;此外,生产时会分娩血水,这在古人看来也是容易触忌犯神的不洁。凡此等等,都使人将之视为需要极端慎重对待的人生关键点,所谓“自古娩乳大故,有如就死,对产妇而言,是存亡关头,对产家而言,则为成败之机” (李贞德《汉唐之间医书中的生产之道》)。

正因此,几乎所有传统社会中,分娩时常伴随着特殊的仪式。最常见的,便是将携带着这种既神秘又不洁力量的产妇隔离。在埃塞俄比亚的一些民族,至今仍将分娩视为不洁,产妇须到野外丛林中分娩,家人不闻不问;贵州水族社会也将妇女生育看作是一件污秽的事,常常嫌产妇晦气。

与此相似,古代中国女性也常在户外独自一人完成分娩,据东汉王充《论衡·四讳篇》云:“讳妇人乳子,以为不洁。将举吉事,入山林、远行渡川泽者,皆不与之交通。乳子之家,亦忌恶之,舍丘墓庐道畔,逾月乃入,恶之甚也。”可见在汉代,仍将产妇视为要回避的不洁禁忌,产妇要单独另住一个月才能回家见人。

《礼记·内则》所说的“月内”,常被人视为坐月子的最早记载,如果是这样,那么最早的“坐月子”恐怕不是为了护理产妇,相反,倒是为了将她隔离一个月。

之所以推测这是“坐月子”较早的形态,是因为按王充所言,这种情形盛行于当时文化较落后、相应保留古俗也较多的江南地区,而在较世俗化的北方,则是“江北乳子,不出房室,知其无恶也”。不过尽管不用离家独居、另置产房,产妇仍须在产后一段时间呆在家里,外人不能进产房,“产妇不宜见人”的禁忌,根源或即在此。

▲ 介绍中国文化的China Simplified专门为“坐月子”做过一次专题,向外国人介绍中国人坐月子期间的禁忌,包括不能去户外、不能喝冷水、不能刷牙、不能洗澡等。 © chinasimplified.com

明代姚士粦《见只编》:“比当坐草,命帷蔽产妇于堂,遍延宗党坐列门外。”即指生育之际,用帘幕将产妇隔开,亲族(包括丈夫在内)均不得进入。“坐草”之所以在古汉语里表示“临产”,是因为上古时妇女均须坐在蓐草上生孩子,南朝刘宋时医家陈延之谓“古时妇人产,下地坐草,法如就死也”(《医心方》卷二三)。只是到了后世,才改为卧产,但从现代产科医学看,卧产易使子宫压迫到腹主动脉和下腔静脉,造成胎儿压迫感和产母低血压及出血,蹲坐着生孩子确有其合理性。“坐月子”的“坐”,其最初的含义应源于此。

在汉代之后,社会上对孕妇不洁的禁忌逐渐淡化,也不再要求孕妇离家独居坐草一个月,随之出现了职业性的接生婆,以助产并照顾产妇。

唐宋之后,社会愈益世俗化,中医理论认为产后妇女应补虚养体、谨避寒热。自此,她在“坐月子”期间从一个被隔离的对象变成了加倍照顾的对象——这其中不变的核心在于,产妇一直受到小心翼翼的社会控制,只不过以前是害怕她身上神秘而不洁的力量,现在则担心她受到“坏力量”的伤害。

这种情况并非中国所独有,在南太平洋的萨摩亚人中,孕妇也是社会控制的对象:“正在怀孕的年轻妻子受制于一系列严格禁忌,其中绝大部分是禁止她独自行动。她不得独自散步、独自坐着、独自去跳舞、独自去采撷食物、独自吃饭,即使丈夫在场也不行。”《萨摩亚人的成年》

中国的“坐月子”同样禁止孕妇独自行动,但所不同的是,这些禁忌与中国传统的气化宇宙观结合起来,强调妇女的产后一个月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刻,要防范风寒入侵,而要保持内在小宇宙的平衡。

南宋医家陈自明在《妇人良方》据此开列了一长串禁忌:“若未满月,不宜多语、喜笑、惊恐、忧惶、哭泣、思虑、恚怒、强起离床行动、久坐;或作针线,用力工巧,恣食生冷、粘硬果菜、肥腻鱼肉之物;及不避风寒,脱衣洗浴,或冷水洗濯。当时虽未觉大损,满月之后即成蓐劳。手脚及腰腿酸重冷痛,骨髓间飕飕如冷风吹,继有名医亦不能疗。”

▲ 今天流行的种种“坐月子陋俗”,基本上都可在这本近千年前的《妇人良方》找到记载。 © 短史记

到了明清时代,这些已成为全社会共同遵守的惯例。《西游记》五十三回,唐僧和猪八戒在西梁女儿国喝了子母河的水后怀孕,沙僧提醒猪八戒:“哥哥,洗不得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

更须注意的是饮食,时人认为喝粥比许多性寒性热的菜为好,故而《金瓶梅》第九十四回中,春梅喝了一口粥后斥骂孙雪娥:“我又不坐月子,熬这照面汤来与我吃怎么?”这种观念甚至不仅汉族如此,清代满族妇女也同样坐月子。

这样,经过中医理论长达千年的重新阐释,“坐月子”已经与中国人的社会生活实践、文化习俗交织在一起,并衍生出一套基于复杂禁忌体系之上的行为规范。

也许有人要说,那没有好好坐月子导致的“月子病”毕竟是真实存在的病症,这又怎么解释?在我看来,这符合医疗人类学上所说的“受文化限定的综合征”的特点:

1. 脱离了其具体的文化或亚文化情境,我们就无法理解它;

2. 研究它的病源同时也就概括和象征了这个文化的核心意义和行为规范;

3. 对它的诊断既依赖于本文化特有的技术,也依赖于本文化的意识形态;

4. 只有当地人才能成功地治愈它。

“月子病”几乎符合所有上述特征,只有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下才能理解、解释和治愈它。

在现代主张坐月子的论调中,最常听到的一个声音是“外国人不坐月子,因为体质和中国人不一样”;但事实上,古代不少中国妇女也不坐月子。不仅下等阶层的女性产后不久就要劳动,而在某些南方民族中还曾有过一种特殊的“产翁”习俗:妇女生完孩子就下地耕作、做饭,而丈夫反倒要在屋子里像产妇似地生活一个月,也就是说,在这样一种社会习俗下,“坐月子”的倒是产妇的丈夫。这再清楚地表明了“坐月子”与其说是一种医学护理,倒不如说是一套禁忌习俗。

▲ 2015年5月,英国凯特王妃产下女儿后不久便与丈夫威廉王子亮相。 Jeremy Selwyn / Daily Mail

也正因此,所以虽然多年来一直有声音反对坐月子,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无效的陋俗,但它仍然被许多(也许是大多数)中国人遵守并践行着。因为禁忌的核心便是——你不知道如果你不照做,会发生什么。

美国作家梅英东在《东北游记》中说:“我的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向我传达从外婆那儿传下来的警告:别用吸尘器去清洁它的电源线;别在湿着脚的时候用吹风机。你要是做了可能也不会触电,但干吗要冒这个险呢?”这就像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平日对打卦算命嗤之以鼻,但到自己结婚时还是会选一个黄道吉日,就算内心根本不信黄历上的吉凶宜忌,但人生这么重大的日子,又何必选一个不吉利的日子呢?

禁忌,正如巫术和信仰一样,是被相信的,而不是被理解的,因而人们可以从任何有利的角度来为它进行辩解。仅仅指责坐月子是陋俗、迷信,很难就让人不去信奉它。在早已高度发达的香港社会,孕妇的饮食同样受极大限制,例如不能吃蔬菜,荤菜仅限猪肉,因为人们认为猪肉非寒非热,属中性;鸡肉因其性热而被禁止,鱼肉因其性寒,属毒性也不能食用。因为这至少给了人们一套行为指南,就像风水术一样,指导着人们避开那些无形而有害的神秘力量。

▲ 2016年底,陈妍希生下小宝宝之后,发微博称“这辈子撑最久一次没洗头”。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医生章蓉娅曾在FT中文网撰文称,“月子”只是一个通俗概念,它的医学术语叫“产褥期”。坐月子不是要坐着不动,而是要体现科学对待产褥期的理念,也许把“科学坐月子”替换为“产褥期注意事项”更合适。产褥期(puerperium)是指从胎盘娩出至产妇全身各器官(除乳腺外)恢复至妊娠前状态(包括形态和功能),这一阶段一般规定为6周(42天)。

确切地说,人们之所以坐月子,正因为她们浸润在中国文化之中,正是这种文化的力量,让她们相信这么做可以换来安心。在可预见的将来,坐月子的习俗仍会以其强大灵活的适应性融入中国人的生活,并遵循着“取其精华,弃其糟粕”的传统习俗改造路径,变得越来越强调“科学合理地坐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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