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南都观察 > “到点了,该吃药了。”

“到点了,该吃药了。”

虹姨是隔壁街的邻居,我出生的时候,父母要工作,奶奶年纪大了,照顾不过来,就请了虹姨来帮忙,每个月付给给她报酬。五年后妹妹也出生了。虹姨是看着我们两兄妹长大的。

妹妹还很小的时候,生病了,药很苦,紧紧闭住嘴巴不愿意吃,眼神祈求又可怜。虹姨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只手死死抱着妹妹,另一只手空出来,准备随时捏住她的鼻子。奶奶则把磨成粉的药放在一把勺子里,加上水,用手搅成糊。虹姨和奶奶的眼神关切又严厉。

被捏住鼻子的妹妹不得不张开嘴,奶奶把药凑到她的嘴边,勺子一斜,都灌进嘴里呛下去了。虹姨又把妹妹抱起来,立在她的腿上,拍拍背,喂几口温白水。

她们都很关心妹妹,可是妹妹很难受。看起来所有人都在做正确的事情,但是又像是都错了。大人们粗暴的灌药,妹妹不懂事的抵抗。

再长大些,妹妹能独自吃药了。虹姨带她去街上的诊所看过之后,妹妹回家乖乖的晾温了水,按剂量喝下。虹姨就这样一直照顾着我们两兄妹,慢慢就跟一家人一样,家里其他人也很听她的话。

上学后,妹妹听同学说小感冒可以不用吃药,过几天就好了。有一次感冒,她一边看动画一遍擤鼻涕,垃圾篓里堆了半篓纸。她说忍忍过两天可能就会好,如果变严重了再去诊所。虹姨却一定要带她去看病,跟其他人说了原因一二三,以及反复的“都是为了你好”。妹妹拗不过全家一边倒的意见,被乖乖带去诊所了。

诊所里有好几种治感冒的药,刘医生想给虹姨介绍几款新药,正开了柜子伸手拿药盒,虹姨说话了:“之前一直买的那种感冒药还有吗?”

“有是有,但是这几年又出了一些新药,都是治感冒的,比如……”刘医生话没说完,虹姨又把话抢了去。

“还没过期吧?没过期就用之前的药。吃了这么多年都没有问题,这次肯定也没问题。”

配好药,虹姨带着我们回家了。妹妹有些困惑,问了一连串问题——那种水果味的是不是吃起来更甜呀?这种药更便宜吗?有这么多种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哪种效果更好呢?

“小孩子懂什么懂?大人都是为了你好。刘医生就是想卖他的新药,谁知道新药经销商给了他多少好处费。”虹姨也没正面回答问题。随即沉默不说话。许是妹妹话太多,干脆不理她,过段时间自己没趣,就不再追问了。

有几次妹妹看新同桌东升在吃钙片和维生素,东升说那是他家里给买的,吃了可以长高长壮云云。妹妹回家后就跟家里说,也想买。虹姨觉得炖些棒子骨,多吃青菜胡萝卜就好,“是药三分毒,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东升吃这么久了,也没什么问题啊?”妹妹说。

“他们家怎么吃是他们家的事情,别什么都学人家。咱们有自己的补法。老祖宗的东西,流传下来一定有它的道理。”虹姨觉得东升影响了妹妹,索性去了学校一趟。

没过几天,班主任把妹妹和东升的座位调开了。

再长大些,妹妹爱上了看漫画,陆陆续续从校门口的地摊上搬回家半书柜的漫画书,多是日本的,也有美国的。有一天回家,突然发现半书柜的漫画都不见了,到处找,才知道被虹姨和奶奶收起来了。

“你买的这些都是盗版的,还到处借给同学,要是被发现,咱们家可能会罚款的。再说了,里面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羞人。”虹姨说。

“你虹姨说得对。那些书都堆在灶房了,咱灶房的引火柴快用完了。”奶奶说,“你虹姨上过学,有文化,什么都懂,把你们带到这么大,跟咱们就像一家人一样。我们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妹妹气愤又无能为力,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从小到大,你怎么从来都不帮我?”

“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我也很无奈,只能耸耸肩,“到点了,该吃药了。”

文章原题为“我虹姨”

推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