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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游为何成了祸水?事情可能很复杂

这几天,国民手游“王者荣耀”又陷入了口水风波。继年初那轮“扭曲历史”的指控后,最近的炮轰聚焦于“陷害人生”。

历史和人生都是大词。人民网的那篇名为《“王者荣耀”,是娱乐大众还是“陷害”人生》的文章,给这款游戏扣了顶大帽子,指责它不断释放负能量,扭曲价值观和历史,让孩子在过度沉溺中消耗精神和身体。紧接着人民网发表二评,呼吁“社交游戏”监管刻不容缓。

关于历史观问题,前一轮风波中讨论得很充分,大多数人认为游戏的归游戏,历史的归历史,甚至很多网络段子直言——不然的话让《封神榜》、《三国演义》和《戏说乾隆》等一干经典情何以堪?

▲ 《三国演义》虽然不是真实历史,却成为了永恒的经典。 

但是涉及孩子和网瘾,却触到了社会痛点。细心检索近期的舆论会发现,最近激起热议的是一篇据说来自于杭州夏衍中学教师蒋潇潇的网文——《怼天怼地怼王者荣耀》。仅从标题看,就是标准的十万加爆款网文。加之许久以来不断爆出的各地未成年人沉迷于网游、偷刷父母巨款玩游戏的事件,到人民网评论出炉,作为最红网游的王者荣耀被置于火山口。

这样的路径似曾相识,教师和父母苦情痛陈,官媒义正言辞,监管风暴风雨欲来。

网游行业已经是上千亿级别的大市场,竞争激烈,围绕监管的竞争也同样不凡。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行内人还记得当年围绕网易和九城的“魔兽世界”代理权之争背后的各种博弈。这些年各种法律、政策和监管措施不断出台,日趋严密,有心者可以做一个梳理,到底涉及多少行业、多少部门。当然,现如今,有关监管可以说的很多,能说的却不多,在此按下不表。

最值得探究的是“网瘾”。打开百度搜索这个关键词,第一条是“中国青少年成长基地戒除网瘾”,标注了广告性质。点击一看,这个中心是“团中央、中央文明办等九部委联合授牌,团中央、文化部指定戒网瘾机构”,各种“荣誉”、权威不一而足,甚至还号称是“国际网瘾诊断标准的诞生地”。

该中心主任陶然主持制定的《网络成瘾临床诊断标准》,首次将网络成瘾纳入精神病范畴。各种宣传还称该标准获得美国精神病协会认可,得到“网络成瘾”首倡者戈登伯格等等国际权威的认可,比起网瘾治疗界的“民间头牌”杨永信,不知高级到哪里去了。

但是,稍微严谨一点,你可以检索到不少可信赖的报道,比如《中国新闻周刊》2014年发表的《网瘾:不存在的精神病》,比如2016年正义网(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主管,检察日报社主办)刊发的《谁来终结“网瘾戒治”乱象?》,那些天花乱坠的宣传谎言就可以被一一揭露和澄清。

正义网的报道提到一篇《一个恶魔还在逍遥法外》的文章,说的是山东临沂市第四医院网瘾戒治中心主任杨永信。七八年前,这个中心通过“精神控制+肉体折磨”的方式,限制网瘾青少年人身自由,用电击休克疗法对“网隐病人”进行身心虐待,一时间几乎成为“过街老鼠”。当时卫生部也以安全性、有效性尚不确切为由,紧急叫停各地的电刺激治疗“网瘾”技术的临床应用。在此前后,广西网瘾少年被殴打致死、郑州少女惨死戒网瘾学校等事件不时爆出。

▲ 杨永信是山东临沂网络成瘾戒治中心的主任,其治疗方式最大的争议集中在使用电击手段上。这种治疗方法在医学上称为“电刺激厌恶治疗”,是一种通过刺激性惩罚,令“患者”对其不良行为和刺激惩罚建立条件反射,以期消除“不良行为”的治疗方法。杨永信说,电休克治疗仪器最高电流可以达到100毫安,可致人短暂的意识丧失。该治疗方式曾在2009年被多家媒体质疑——认为这是对青少年的身心虐待。 © Giulia Marchi

然而,杨永信的电击治疗“网瘾”还在继续,全国类似的网瘾戒治中心依然生意火爆。最近的情况,你可以去看看澎湃新闻的深度调查《“无法告别”的临沂网戒中心:“杨叔”,“盟友”和家委会》,以及《新京报》的深度报道《临沂网瘾戒断中心“病人”:父母再送我回去就断绝关系》。

这时你会理解,关于青少年沉溺于网络是多么深重的社会问题,重到如此多的家长慌不择路“乱求医”。其实这也是个复杂而久远的问题。

关于游戏或网络游戏之类的“原罪”,多少年来争议不休。70后80后至今还记得童年时代的电子游戏厅以及后来的网吧,还有我们曾经追过的那些动画片、电视剧,以及金庸的武侠小说、琼瑶的言情小说等等,再以及麻将扑克牌等等,那些沉迷和伴随的声讨,跟今日的问题并无二致。

在深圳市龙华新区“三和人力市场”网吧玩游戏的打工者。凭借着低廉的生活成本,三和成为了低收入人群的乐土。“堕落”在这里的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 触乐网

时至今日,关于游戏的真谛,青少年为何容易网络成瘾,已经有很多很多理性的知识。有关青少年教育和保护,是学校、家长、政府、社会和企业等多元主体的职责,尤其是教育问题,首先是学校和家长的责任,这也是容易达成的共识。

游戏企业和开发者当然责无旁贷,尤其是领先的企业和受追捧的游戏,他们应该做得比法律政策和社会公众要求和期待的更多。所以你看到腾讯今年2月上线了“成长守护平台”,最近又推出“最严防沉迷措施”,可期的未来应该还会有不少举措出来。

然而像王者荣耀这样最红最赚钱的游戏,注定无法避免最苛刻的社会审视和情绪裹挟。对于吸引眼球的那些极端个例,如果像解剖麻雀一样做详实考察,会发现那些青少年“网瘾病人”背后的大小环境,或多或少会存在各种问题,例如家庭氛围、亲情关系、教育失当等共性问题,或者其他个性问题。

网游可能处在引发问题的前端,或者是在问题过程的中端,或者是问题导致的后果端,但却是最容易成为接纳口水和情绪的痰盂,也就是网络段子中常说的“背锅侠”。

问题的解决之道,显然不是动辄呼吁监管。关于这个趋向背后的问题,张鸣老师的公众号有篇标题为《保姆的滥觞》的文章,说得浅显而又深刻,“一个国家,不是一个超大的幼儿园,老师,或者老师之上的人,不应该都是保姆,不要总是成天提心吊胆,担心园子里的孩子磕了碰了,然后就成天把他们拢起来上课,或者玩老师视野下的丢手绢游戏。如是,不仅孩子没有前途,国家也没有前途。”

胡泳老师在《切勿同青少年的生活方式作战》一文中解剖得更全面,“当监护行为被扩大,当家长身份进行了社会化扩张,甚至政府也把自己摆在为人家长的位置上,成人正当的诉求往往也必须降至儿童的水准,这意味着整个社会的日益童稚化。”一方面整个社会被看成一个大幼儿园,另一方面青少年的权益却很难得到真正的维护。要么是“领着孩子撒娇”的作秀,要么是“抱着孩子撑腰”的算计。

胡泳老师还说,各方都应该认识到,切勿同青少年的生活方式作战。技术已经嵌入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可能游戏、社交和学习在其生活中同等重要。看到游戏对青少年的现实损害时,要防止简单的“妖魔化”,而更多地注重现象背后社会和教育的整体问题。

网游为何成了祸水?事情很复杂,你觉得呢?

覃旭,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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