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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考大学,乡村教育还有别的出路?

编者按:

1990年,全国城镇化率为26.41%,到2015年,这一比例已经上升至56.1%。我们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经历了从农村到城镇的转变。但今天,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虽然已降到2.73倍,中国依然是城乡收入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

劳动力外流、空巢化、土地荒废……关于乡村的美好回忆和想象仿佛越来越远,“乡村凋敝”被反复提及。有人说,中国的根基在农村,农村的希望在教育。但是现实呢?

根据国家统计局和教育部《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的数据分别显示,2014年义务教育阶段共有农村学生3798.31万人;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1294.73万人,农村留守儿童2075.21万人(两个部门的数据相互独立,教育部数据中,父母在农村的适龄学生没有计算其中)。

而农村教育行动计划(REAP)曾经调查显示,城乡二元格局下,2013年贫困农村地区37%的人完成高中阶段的学习,而城市学生基本超过90%。​


​城乡之间巨大的经济落差几乎必然带来教育资源的落差,当城市学生在起跑线上准备时,乡村地区的孩子可能连起跑线都没看到。

农村学生与城市学生的差距绝不是自身的理解能力或智商,而是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学校教师的素质、获取信息的便捷度等外部因素。埋没在乡村教育中的孩子并非没有梦想和学习能力,而是被长期落后的教育环境扼杀了未来的可能。

针对中、高考体系的乡村普通教育是个长久难解的困局,我所在的乡级行政区,仍在册的高中学生不超过15个,几乎全是因为在城里的寄宿学校上小学、中学,才最终考上高中,本地的乡村学校到初中阶段就可以宣告全军覆没。

在教育资源薄弱地区,寄望于教育质量的快速提升很不现实。如果普通教育的路走不通,这些地区的孩子需要寻找合适的出路。

云南一景颇山寨。 © 徐博闻

云南一景颇山寨。 © 徐博闻

▌职业教育可能是出路

乡村教育是个盘根错节的难题。如果短期内状况难以显著改善,在普通教育的升学途径之外,是否还有道路可以成为他们的选择?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美国堪萨斯大学的Charles Rapp教授曾提出一种“优势观点”。我们过去看待乡村教育问题,多是出于医疗和问题解决取向,希望可以准确定位病灶,找到原因,加以解决。这种思路不能说是错,但也有相当的局限性,尤其是应对复杂问题,彻底根治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大量的资源介入。

优势观点则强调发掘案主的长处和已有资源,即便劣势再大,也要相信人与环境的能力,把精力放在发掘现有条件的更多可能性上。越过限制看到选择,越过失败看到成就,用正向的思路重新建构案主的自信心和未来。

从优势观点的角度看待乡村教育的生态,这些村里娃的优势大多指向了一个答案,就是职业教育。

职业教育可以帮助村里娃获得更适合的平台和职业起点,也是帮助他们走出乡村的生态,接触外部世界的方式。职业教育学校一般都有职业相关的文化课程,如职业语文、英语以及相关的数学、运动生理学等专业教学,协助学生考取专业证照。这些文化课程与职业需求有较强联系,案例就在每天的技能培训身边,考试难度不高,比普通教育中的课程更适合被传统乡村教育淘汰的孩子。

我任职的NGO在云南的一个景颇山寨里,希望能在传承民族文化的同时,帮助孩子树立自信。逐渐的,我们发现当地小学毕业的孩子会迅速社会化,而有针对性的职业教育可以帮助当地青少年更好的走入社会。

▌以触手可及的职业“建设家乡”

小木从小学四五年级起就不怎么上课了。老师建议不守纪律的“坏学生”尽量待在家里,不能影响别的同学。但老师不知道,小木生活在一个空心化的家庭,父亲吸毒坐牢,母亲在外打工,家中只有年迈的奶奶。残缺的家庭无法给他足够的关爱,甚至无力保障基本安全。已经上初中的小木只有小学一二年级的水平,让他回归普通教育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空心化的农村也让孩子们更早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农活和家务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城里娃在补课班的时间,村里娃用在了灶台和田埂之间。为了喂饱自己,他们更早对家务、烹饪等工作产生接触和认知。相比于“大学”这样遥远的描绘,他们更容易理解类似厨师这种身边的行业。

听说可以参加厨师的职业教育,小木自己在家就练起了刀工。在一次公益机构组织的团体活动中,小木说:“学成后我要回来开个饭店,建设家乡,让寨子的未来远离毒品。”

作者任职机构所在的村落。

作者任职机构所在的村落。

▌化劣势为优势,重建人生信心

圆圆是傈僳族,这是边缘地区的边缘民族,没有土地,在各地迁徙做活谋生。从小学时,圆圆就不得不回家帮忙干农活,经常缺课,难以融入学校环境。他成长的地方不是校园,是广阔的田野。重体力劳动让他小小年纪就练成一身结实的肌肉。很多村里娃空有健美的身材,但是无从发挥,在青春期只能用来飚车、喝酒、打架。这些体能方面的特长如果能够得到专业系统的训练,会成为村里娃的优势。

如果成绩尚可,他们可以获得体育特长的加分。此外,城市健身文化的兴起也使职业健身教练、搏击教练的人力需求存在缺口。相比于基础要求高的数理化,和专业运动员的高门槛和低成材率,体育相关职业更容易唤起村里娃的兴趣,帮助他们走出农村。

圆圆报名了教练培训班,老师很惊讶这种健美的身材竟然没经过专业训练。在学校从未受到过赞赏的圆圆露出腼腆的笑容。找到成就感和自我认同,这是重建人生信心的第一步。

小石原本成绩不错,但在初中的叛逆期,开始抽烟喝酒逃课,最终没考上高中,在社会上游荡。但他迷上了街舞。少数民族普遍能歌善舞,孩子们潜移默化,对节奏、旋律有天生的敏感度。青少年也容易对乐队、街舞这些流行文化产生认同。如果可以用音乐、舞蹈训练充实生活,也能减少离开学校后产生偏差行为的几率。

小石现在进入了职高的舞蹈专业学习,不时回到寨子教小朋友们跳舞,平时和舞团出去做兼职,准备向更高的艺术学院努力。

当地学生的创意绘画。

当地学生的创意绘画。

▌破除“职业”路上的障碍

在讨论未来的计划时,提到“去上学”,村里娃多半都会打退堂鼓。课堂在他们心里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更多是挫败的经历。

这时需要有专门的心理建设,和他们讲解职业教育学校与传统学校的不同,根据不同年龄段的需求,协助他们一起规划未来的职业道路。年龄较小、积极性强的学生可以考虑完整的职业教育,通过学习拿到国家成人的职业教育文凭。有些年龄较大、急需就业补贴家用的学生,则可以考虑三个月到一年的短期职业教育,建构出适合不同学生,且让他们有自信能够达成的计划。当他们发现计划一步步实现,离梦想越来越近的时候,就学的信心和动力也会越来越强。

乡村学生进入职业教育的第一难点是入学。由于考试上的弱势,村里娃更适合门槛较低,只要具备初中毕业证就无需专门考试的中等职业学校,就读三年制中专或五年制大专。但是,这类学校一般只设立在较大的城市。好的公办学校管理严格,享受国家补贴,学费便宜,名额紧俏。如果走一般的招生流程,村里娃还是很难和城市学生竞争。如果入学的是质量较差的职业学校,整体学校的风气、管理反而会进一步制约村里娃的成长。

公办学校门槛虽高,但因为没有明确的录取分数线,只要符合初中毕业的学历要求,仍有斡旋的空间。村里娃的家庭能力有限,就学经费一般需要外部帮助,现在职业教育已经被列入国家精准扶贫政策之中,在政府政策扶持和NGO的协助合作之下,资金难题有望解决。

社会生活技能同样重要。小木和小石初到城市的时候,因为不认识路,公交和地铁都不敢坐,出门只敢打车,交通费格外高。这时就需要老师在初期带他们熟悉城市生活,学会必要的技能,缩减不必要的开支。

职业教育不仅仅是一种技能培训,更是对村里娃心理信心的重建。某种意义上,这种心理重建的意义更大于职业技能学习本身。这一点可以和当地大学的志愿者组织合作开始,能够定期关怀生活,培养其适应都市生活的能力,解决基础的学习问题并及时通报即可。

相比于传统扶贫助学思路中的应试普通教育,职业教育是一种在优势观点下开发乡村生态优势资源的选择,现阶段国家政策以及社会支持都已经相对成熟,不失为一种在当下弥补乡村教育弱势的选择。它不只是职业开发,也有助于让在考试中屡经挫败的村里娃看到自身优势,重建对教育的信心。村里娃借此跳出旧环境,成熟后回到乡村,有能力拒绝旧传统中的恶习,才有望建立整体生态的良性循环。在城乡教育资源的落差显著缩小之前,职业教育将发挥独特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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