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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也会无路可退?即将被自动化进程撕裂的社会

冷哲,硬件创业者,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如果在一线城市的写字楼里待久了,有时候会产生出一种幻觉,仿佛只要努力就能跨越任何障碍不断向上发展,就能“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然后很可能是在某次刷手机的时候,就会被这样的标题击中——《我25岁,没有存款,一个月三千左右的工资,没房没车,我该怎么办?》。

三千块月薪怎么够用?他们租的什么房子?平时吃什么?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努力上进挣更多的钱?“难道大家不是都知道吗,只要会编程序,月薪就一万朝上?”

▌正在消失的阶梯

“这是大趋势,”年轻的餐厅项目经理说,“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连锁餐馆是这个样子,从中央厨房或者供应商那里拿到菜肴的半成品,然后在水浴机或者其他设备上稍微处理一下就能上桌了。”

“这样的话,是不是最后大部分餐馆都只需要一些操作工?”我问,“不需要厨师了?”

餐厅项目经理想了想,说道:“是的——除了每个品牌里极少数的研发型厨师以外。”

最近的几个月,笔者与餐饮业各个方面的人都接触过。关于餐饮业的大趋势,这位项目经理与很多餐饮经营者的想法不谋而合。

过去餐饮业需要的从配菜、帮厨、主厨到明星大厨的全系列人马。但随着发展,未来主导餐饮业的,将是无数的连锁品牌。而出于效率、品质和稳定性的考量,未来连锁餐厅里越来越没有普通厨师的位置。连锁餐厅更希望客户有稳定的用餐体验,不希望因为厨师的流动或者状态差异导致菜品有显著的不同。因此,未来的连锁餐厅会在自己的中央厨房生产或者从供应商那里买来半成品,送到各个餐厅。餐厅的操作工只需要简单加热,再浇上一同送来的成品酱汁、汤料就好了。除了研发厨房之中的菜品设计大厨之外,每一家分支店铺里面,只需要一些能够做简单操作的“餐饮普工”而已。 

现在的餐馆里,一个有心上进的配菜员可以一步步从配菜升为帮厨,再升到大厨。他一开始并不需要多么高强的厨艺,只要在工作中逐渐学习就好。然而,未来连锁餐厅的模式逐步推广以后,大部分餐厅里就不再有厨师的位置了。帮厨并没有机会做菜,也没有厨师来指导。被抽调了晋升阶梯,餐饮普工们即使有心上进,也无力回天。

▲ 中国已经出现了没有服务员的餐馆,从下单到就餐全部通过互联网和机械流水线完成,为了保证效率、品质和稳定性,初级厨师只做半成品加工这样的简单工作。 © 奕宏

无独有偶,笔者在与一位中型机械加工厂的副厂长聊天时,也发现了类似的趋势。一方面是因为人力成本的上升,另一方面是因为新一代工人的流动性急剧提升,工厂不得不开始踏入了原先不熟悉的领域——使用工业机器人。

副厂长说,90后的工人比较随性,来去都很快,不管工厂怎样培养技能,总是没办法保证工人的技术能力很高。因此,工厂不得不开始花大价钱购入工业机器人和其他自动化加工设备,如此一来,未来的普通工人只需要上下料就可以了(把原材料放到指定的位置,从指定的位置拿走加工好的成品)。未来,工厂只需高薪留住少量技术人员,再配以大量流动性很大的普通工人就可以运作了。

那么普通工人向上升级的途径还存在吗?

这种事情难道只会发生在最初级的劳动者身上吗?

▌下一棵树在哪里?

知乎的一位用户“许铁-巡洋舰科技”写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标题叫做《从国家产业升级到职业选择——一篇Science神文的启示》。这篇文章提到Science杂志上的一篇学术论文,论文讲的是国家的产业发展。

各个产业方向,仿佛是一棵棵树木。产业之间相关性高,就像树木离得近,反之就像离得远。初级、简单的产业在森林边缘,与周边联系较少,而高级、复杂的产业在树林中央。除了石油等少数产业之外,总是森林中央的“树木”更为丰饶。一个国家的产业发展,就像是猴子在树木之间跳荡。猴子很容易从一棵树跳到邻近的另一棵树。假如两棵树离得比较远,那就跳不过去。有些资源型国家,在采矿、采油业方面走得太远,又被中国等新兴国家截断了其他外围产业的后路,也就没办法进行产业升级,就像一只猴子跳到了森林的边缘,忽然回首发现背后的树木都被砍倒了,自此无法跳到森林中央去了。

▲ C.A. Hidalgo R 等四位研究者所描绘的“产业森林”,不同颜色的点代表不同的产业类型。初级、简单的产业在森林边缘,与周边联系较少;高级、复杂的产业在树林中央。如汽车制造业、电子产业,是一条由森林边缘通往中心的捷径,品种繁多,相距很近,亚洲四小龙甚至日本,正是踏着这条由低附加值走向高附件值的高速公路发展起来的。相反,如服装产业、咖啡和可可等产业,一直处于森林边缘,如拉美和非洲国家,虽然发展了这类产品的出口贸易,但是难以进行产业升级。 © Science

作者于是写道,一个人的职业发展也是一样,大多数人一开始都是做些“森林边缘”的初级工作。要想跳向树林中央的工作,就得往那个方向一棵树一棵树地跳过去。作者依此对个人职业发展提出了很多深刻的意见。

在未来几十年中,被自动化和新的商业模式所砍掉的“树”不在少数,甚至不只是在森林的边缘,更不只限于中国一国。

美国的律师行业有一项非常耗费人力的工作叫做“Discovery”,这是指在浩如烟海的案卷之中寻找对己方有利的证据、条文、案例,这是新人律师必然要做的事情之一。美国的那些律师费高企的案件之中,有大量的费用就是用来雇佣律师进行Discovery。然而,由于自然语言处理等技术的发展,已经有数家公司能提供自动化Discovery服务。虽然现在使用率还不算高,但可以预见,全面取代人工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美国的各大律师行所需要的人手无疑会大大下降。

▲ 美国的法律从业者要从浩瀚的文书中寻找判例、条文、证据,耗时耗力。图为美国律政剧中常见的交锋手段——在巨量的文件中寻找有用信息。 © Suits

同样,由于美国繁琐的税法,每年的报税就成为一个非常麻烦的工作。替人报税,曾经是一个不小的行业。不同等级的税务顾问服务着美国无数的平民、富豪和大小公司。如今,已有软件公司和政府合作推出了电子报税系统,不但价格低廉,而且保税方便快捷,直接将这个行业的低端岗位消灭殆尽。

大卡车司机,过去是一个低学历劳动者的黄金岗位。在几年前,美国长途货运司机的年薪几乎可以和大学教授相比。而如今,自动驾驶技术正在快速成熟。

随着这些岗位一起被砍掉的,还有相关的管理、服务岗位。正如当年电话接线员被自动交换机逐出劳动力市场的时候,管理电话接线员的经理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在那一刻,当周围的树都已被砍倒,自己脚下这棵也摇摇欲坠,下一棵树又在哪里呢?

▌撕裂的时代

当这样的局面遍布整个社会,它就不只是“低学历劳动者如何发展”的问题了,而是“社会是否还能正常运转”的问题。

在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进程中,美国丢掉了大量的中端岗位,但产品却以更低的价格更快地抵达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其结果就是,一方面设计、研发岗位快速膨胀,即便有高薪吸引也是一将难求;另一方面低学历劳动者则上升无路,被困在低端劳动岗位上,拿着最低工资艰难度日。甚至有很多过去中端岗位上的劳动者,以及他们的经理们,都被逼退到了低端劳动岗位上,哀叹着今不如昔。

就是这些全球化背景下的“败者”,支持着特朗普如砍瓜切菜般一路淘汰了共和党建制派的候选人。在全球化中受益的富豪与高端岗位上的劳动者,与这些受损者,简直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他们生活的物理空间和舆论空间几乎都是隔绝的。受益者向往着未来的美好,高唱着全球大同、世界公民、国际化思维,而受损者则怀念着往日的荣光,低吟着传统价值、民族认同、产业保护。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假设、价值观,都完全不同。

▲ 纽约时报根据民调和2012年大选结果所做的竞选地图,其中红色代表最终特朗普可能会拿下的州,多集中于中部农业和工业省份,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下,这部分人更容易遭受消极影响,也因此更怀念美国往日的辉煌。 © nytimes

这样的社会撕裂,导致双方缺乏妥协的基础,这就表现为美国共和与民主两党在近年来愈发对立。90年代还经常有分属两党的议员共同提出议案,而如今已凤毛麟角。国会议事效率越来越低,两党频繁相互阻挠议事,甚至导致联邦政府因预算迟迟得不到通过而不得不停摆。愈演愈烈的政治对立终于在今年达到了新的高度。可以预见,由于就业结构近期不可能得到改观,美国的社会矛盾还会在未来的数年中持续激化,严重影响其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

作为全球化运动受益者的中国,虽然还没有产生这样的局面,但在自动化的阴影之下,却不可不有所警惕。自动化的大潮将会像全球化在美国那样,摧毁一大批中国的中端岗位,断绝很多低学历劳动者的上升之路,导致更大规模的阶层固化、阶层隔绝。而随着机器人技术的发展,这些被隔绝在低端岗位的劳动者一定会进一步被剥夺劳动的机会,直到无路可退。

虽然全球化仍然被质疑是否是一个必然的趋势,却没有人会认为科技发展是可以避免的,或是可以逆转的。换言之,不管我们喜欢还是不喜欢,未来一定是更加自动化。如果一个国家为了保卫中端劳动岗位而强行阻止自动化,其结果只能是被其他国家超过,最终不但保不住中端岗位,连高端低端也要一起失去。届时无疑会爆发更大规模的失业潮和社会矛盾。

既然未来一定会更加自动化,是不是中国社会的撕裂就不可避免呢?

▌如何爬上另一棵树

除了在工作中慢慢升级,一棵树一棵树地往森林中央跳,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直接爬上另一棵更靠近森林中心的树,那就是教育。低学历的劳动者只能从森林边缘的低端劳动岗位做起,而高学历的劳动者一进入职场就可以从事高端工作。很多应届毕业的程序员,第一份工作的工资就有一万多,比同一个城市里四五年经验的工人高得多。

我们回头看去,每一次技术革新,都会消灭掉一大批的中低端工作岗位,而每一次技术革新又迫使整个社会提供更加强劲的教育体系,尤其是公立教育体系。第一次产业革命以前,文盲也是合格的劳动力。而第二次产业革命以后,一个合格的工人起码也必须是初中毕业了。建国初期,严重落后的民众文化水平就曾长期制约我国的经济发展。而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产业革命了。我们不可能奢望第二次产业革命下确立的教育体系能够完全适应第三次产业革命。

能否提高教育水平和教育普及度,决定了劳动者能否顺利升级,逃离那些死期将近的劳动岗位。而更完善的社会福利制度,也会给自动化之下的“败者”提供从头再来的机会,或者至少,不会让他们的下一代的发展严重受制于他们的“战败”。

当我们在看着美国愈演愈烈的政治内耗时,不应该忘记,中国社会也很有可能会落入类似的境地。要持续走向发达,亦步亦趋跟随发达国家的轨迹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在教育体系和福利制度上为新的技术条件做出适当而前卫的改革,才可能避免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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