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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名牌大学为何容不下一个修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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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把二十年清空

消毒碗柜,两块,电视机,三十块,铁皮架......往日的生活必需品,全变成三轮车上不值钱的“破烂”,收废品的三轮车走了,曾师傅前店后居的修车铺也清空了。

这前后,只花了三天时间。

清洁工运走了修车铺没带走的家当 | 摄影:小宇

7月28日清晨六点左右,曾师傅一家行色匆匆地赶往火车站,他的老婆和姐姐各背着一个背囊,捧着一个纸皮箱,大约七个小时后,他们就回到广东梅州的老家,也许他们会再来广州打工,但恐怕再也不会到中山大学了——此前他们在这所学校东侧的修车铺住了二十余年。

这家修车铺名叫“学生修车铺”,平平无奇的名字却令曾师傅引以为傲,“这名字不是谁都敢叫的”,它意味着店铺是属于学生的,为学生服务,因学生而存在。

80年代中至90年代初,是自行车的黄金时期,修理自行车的需求也同样旺盛,一些学生以勤工俭学的形式开了这家“学生修车铺”,后来学生纷纷毕业,当时曾师傅的姐夫钟国宏在中大教武术,看到学生的修车铺无人接管,便承接下来。

后来,曾师傅也来了,这一家子便落脚在这家修车铺。

平淡无奇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十年,直到今年五月底,修车铺忽然成为中大热话。一份由中山大学总务处发出的《关于督促钟国宏退出园东区131栋东侧临建用房的通知》(下简称《通知》)引起争议,《通知》要求钟师傅的修车铺在15天之内搬走,而且学校将在6月清拆该建筑。修车铺位于宿舍楼的最里面,与宿舍相连,占地面积不足40平方米,背后是羽毛球场,地块为改造腾出的空间并不多。

位于中大131栋的学生修车店

当时,有学生联署请求留下修车铺,并向校长提交公开信,举办修车师傅的真人图书馆。学校的清拆计划因此搁置,但学生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那时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曾师傅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但在暑假开始后的7月13日,总务处和保卫处的工作人员来到修车铺,要求他们立刻搬离,并且切断了修车铺的水电。

被停了水电的日子里,曾师傅一家在别的楼里提水,夜晚在周围散步,“如果只是断水断电,我们一定不会走”,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固然受到影响,但曾师傅一家觉得还能坚持下去。最后一根稻草是,学校工作人员计划把修车铺用施工屏障围起来,“围起来,别人都进不来了,那就没有意义了”。

那天之后,曾师傅家的日历上,28号的格子多了几个红笔画的圈,这是他们计划搬离的日期。

修车铺的日历 | 摄影:小宇

到了28号这天,日历被挂在了门口的墙上,屋内只剩下两张铁床,几张板凳,一些散落的纸皮,几个小时后,学校请来的工人把屋顶的铁皮一张张地抛下,不出几天,这堵墙将变成砖块,连同这份日历一并清理走。

修补铺无一幸免

从“学生修车铺”出来往前走,是一个快递收发的空地,有几棵树和石凳,前面200米左右是138栋楼,门前有一家修鞋摊,原本还有一列小商铺,包括自行车保管站和另一家修车铺。

这家修车铺的店主姓陈,在中大营业了一年多,陈师傅有五个孩子,六岁的老五是唯一的儿子,别人提起他们这一家时,总会感叹“不容易”。7月4日,陈师傅突然被告知店铺要在三天内搬走,不论是搬迁还是抗争,这都只是“更不容易”。

陈师傅店铺被拆后,学生送的支持留言散落在废墟中

现在,陈师傅的店搬到了邻近的下渡路,他原本店铺的位置,正在铺草坪。

工人正在铺草坪 | 摄影:小宇

正当工人忙着铺草坪时,门前修鞋摊的郑师傅夫妇去了医院看病,等到下午回来,他们的摊位已经被一排铁马围住,约70米长“铁马阵”把修鞋摊连同快递收发空地一同围住。

被围住的修鞋铺

工作人员告诉郑师傅,他们要马上搬走,如果再不搬走就把铁马焊死,现场施工的工人也毫不避忌地说,放置铁马的目的就是围住修鞋摊,学校不让他们继续做了。这跟几天前学校透露给他们的信息大行径庭——当时正集中火力“清理”修车铺,郑师傅听说修鞋摊不用拆了,就算拆,学校也会另找地方安置。

“干嘛要围住我们”、“这是小孩子做事吗”,郑师傅夫妇觉得学校管理层这些“有文化的人”做事莫名其妙,就算要拆要搬,也可以好好商量,甚至搬走也不是问题,为什么从五月开始,每次都要突然来“赶人”,甚至还把人围起来?

7月29日中午,总务处工作人员告知郑师傅夫妇,如果他们在8月1日前还不搬走,将会叫城管前来清理修鞋铺。

现代化规划 VS. 社区需求

在中山大学新规划中,被要求清理的修车铺和修鞋摊都在此经营了三十年,老店主日复一日的生活和工作几乎都全在学校里完成,无形中成了一种“惯性”,他们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规划变更”。

郑师傅夫妇还清楚记得1985年时,他们是怎样落脚在中大的。

80年代初,郑师傅从浙江到广州谋生,在街头摆摊修鞋,有一次在中大校内摆摊时,被管理人员抓到,出乎意料的是,管理人员不仅没有像多数人那样赶走他们,还请他们在学校办经营申请,希望修鞋摊能一直留在中大,“他说这里是穷学校穷学生,我们需要你们”,因为这句话,修鞋摊在中大一摆便是三十一年。

到了今年5月,中山大学综合治理督查办公室给修鞋摊发通知,称为建设宜教宜学的校园环境,将在5月底对修鞋摊进行清理,后因学生的反对行动而搁置。

清理的通知

1999年,钟师傅和曾师傅的“学生修车铺”也遇到过拆迁,当时学生反映希望保留修车铺,因为没有它生活将变得很不方便,其后学生会也就此致信企管办,最终修车铺得以保留,被安排搬迁到今日的131栋。

1999年学生会致企管办的信,内容是希望学校能保留修车铺

图片来源:微信号康乐村疯人院

老店主看重这种“被需要”的关系。曾师傅的姐姐反复说着,如果学生不需要修车了,那我们一定搬走,但现在不是啊。

修车铺的最后几天,还是有不少学生和老师来这打气、修车,也惊讶于修车铺将要关门:“那会很不方便啊”、“以后都不知道去哪里修车了”。

曾师傅正在修车 | 摄影:小宇

也有消息指,中大计划用大商铺来填补小店被关的供需缺口,但具体规划学校一直未有公布。5月份,中大党委宣传部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学校已经接到来自学生的诉求,正将建议纳入考虑,与各方协调沟通,但具体方案还没有确定。中大校友陈先生向中大校长信箱写信,希望获得学校清理修车铺的理由和该地段的计划用途,十多天后仍未有回复。

建议学校保留修理铺的学生,会引用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的观点:社区的简单化、规模化改造正是在扼杀了社区本身的活力与人道连结。

在雅各布斯书写的60年代,美国最兴盛的城市建设理论是大规模规划、功能分区,不是科班出身的雅各布斯从普通人生活的角度批判了这种主流——它缺乏弹性,容易造成浪费,令社区死气沉沉。

中山大学所在的广州,正是一个跟雅各布斯颇为志趣相投的城市,没有明确的功能分区,小商铺和居住区高度融合,重视社区中的人情味。当地的旧城改造也一直争议不断,诸如恩宁路的改造,各方声音的协调难度大,工程近十年仍未完工。

2013年,中山大学的学生也发起过一场“保卫小红楼”的文化保育行动,不仅是倡导修缮被凋荒的红楼,学生们还试图将红楼变成自由交流的公共空间。这里的学生更倾向于把学校看成活的社区,而不论是学生还是校工,都是社区中的一员,他们强调社区成员对社区事务——包括校园的种种规定和规划,具有参与讨论和决策的权利。

在微观观察角度之外,从规划角度来谈,有中山大学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在知乎平台的相关话题下这么说:

知乎截图

至于中大官方的规划思维,似乎站在了雅各布斯的对面,新规划想要的是“进一步完善校园的功能分区”,近年一些新规定已见端倪:邻近珠江的北门广场曾经是广州数一数二的广场舞胜地,现在用花盆占场的方式终结了广场舞;永芳堂前的草坪曾经是周末游玩、溜娃的好地方,学校通过保安赶人和草坪洒水的方式,把它变成“禁地”。

感谢奕蕾、小宇为本文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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