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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直播是心理上的逃生出口?

有位开文化传播公司的朋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现在做什么都不赚钱了,必须做直播!直播现在是一个风口!”

我笑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直播为什么会火?

7月5日晚上8点,韩国女主播李秀彬在中国一家直播平台直播。3个小时,她几乎都坐在椅子上,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吃饼干。看她直播吃饼干的,有10万观众。

稍早一些时候,有一家弹幕网站做了一次网络直播实验,在连续十几天的直播中,主播们除了最常规的唱歌跳舞外,甚至还有发呆、吃饭、画画、打游戏、扎帐篷睡觉等行为。看这个直播的,累计超过3000万人!

好像是一夜之间,你都想象不到中国社会从哪儿钻出那么多闲人,居然那么无聊地去看直播。但他们的人数正像瘟疫一样蔓延。

说实话,我有一个可怕的判断,看不懂直播的火爆,我们真看不懂接下来的商业模式、传播模式和社会的变化。

所以我准备直捣黄龙,去挖一下直播火爆的源头:这个社会的心理。社会事件只是心理事件的社会层面,而心理事件,只是社会事件的心理层面。

在某个新闻客户端上,韩国女主播吃饼干的那个事件是以新闻事件出现的。下面是2万条评论。在这2万条评论中,绝大部分都是骂直播的。评论者尤其不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空虚无聊的人。

我平时喜欢看网络评论。排除各类水军的评论——它们极容易识别,绝大多数评论都很原生态,直接携带着评论者心理上的内容。因此,可以通过语言-心理分析来洞察到某些阶层、群体的心理。

可以保证的是,这2万条评论中,大部分都来自社会下层,少部分是中产阶层的下层(具体阶层划分参见我的书《中国社会各阶层心理分析》)。中产阶层的中层以上的人,第一没有时间来评论什么新闻客户端,第二在心理倾向上是不会这样做的,这太low了。

我同时可以保证的是,骂直播的这些人,确实不是看直播的人。那他们为什么理解不了有人就是那么空虚无聊去看直播呢?

答案可能会让你绝望:因为他们是在新闻客户端评论,而不是看直播的人。看直播的人,并不在新闻客户端评论。说白了,在客户端评论的人和看直播的人,在心理上是不同的物种。他们的区别,是找到了不同的出口而已。我们理解不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看直播,是因为这些人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心理物种,我们的出口不同。

我在2012年时就预测,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沉闷时代。政治和社会秩序构成了心理上的一种压抑,大家都要寻找一个心理上的出口。有些人的出口是“成功”,有些人的出口是批判社会不公,有些人的出口是“诗和远方”,有些人的出口是“好,威武,支持,中国有希望了”,有些人的出口是在新闻客户端发泄,有些人的出口是看直播。“出口”的意思,是在心理上逃生。看直播,是最舒服的一条逃生通道。

决定你是哪一类心理物种的,不仅仅是你的阶层地位,以及你由阶层地位和文化资本所支撑的社会位置,还有你需要满足的主要心理欲望是什么。它决定了你要找哪一个出口。

所以,在新闻客户端评论的那些社会下层,理解不了同样是社会下层的另一些人为什么要看直播。

看直播上阶层也不是整齐划一的,正如喊王思聪做老公的人,并不全是处在中产下层的拜金女。此前有调查说,看直播的大部分都是处于社会下层的二三线城市男青年,一些宅男和屌丝。这不全面。事实上,广大农民工兄弟,还有广大小土豪朋友,都是直播的忠实粉丝。

而且,随着直播对商业模式、传播模式的颠覆,农民伯伯、中产阶层们一定也会加入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来,就像明星也会加入主播的行列一样。一种欲望,一种心理需求在现代社会就是一种产业。直播之所以火,之所以让某类人群沉迷,是因为现在的影视歌等娱乐体系,无法满足人的心理的某些奇怪欲望。

我给直播的心理需求提供一个清单。

● 让宅男、loser在美女面前克服自卑,建立一种居高临下地消费的权力关系;

● 满足窥私欲望;

● 让人可以在社会价值排序比自己高的人面前,心理上为所欲为;

● 满足无风险地当“老大”、刷出价值感的欲望;

● 满足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演,而且没有任何风险的欲望;

……

一个社会越现代,越压抑,人的心理越阴暗、猥琐,这一点请不要怀疑,相信我肯定没错的。其中,三种很让人蚀骨的欲望——窥私、为所欲为、无风险地表演刷存在感,注定要找出口发泄。

蚀骨的意思是,它压抑得让人难受,而如果发泄,会超级爽。

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有这些蚀骨的渴望,且在美女面前自卑,现实生活中窥私一下可能还有风险,但在直播室里可以窥探几个小时,美女做什么都能看到,在心理上他的这种“渴望”得到满足。如果他是一个小土豪,“砸钱”在现实中有风险,而且事实上除了钱没人拿他当回事,但在直播室,他固然是观众,但在“砸钱”和发弹幕时,也变成了演员,直播室变成了“第二剧场”,“砸钱”的瞬间就在观众的注视中找到了成功人士的感觉,而且可以和主播互动,获得回应。这些体验,是别的心理物种无法理解的。

这样的“用户体验”就是商业机会,是影视歌等娱乐体系漏出来的。现有的影视歌娱乐体系,通过包装明星,迎合的更多是大众“逃避自我”的经典心理需求,就是要你忘掉卑微的自我去崇拜的。

娱乐工业利用明星较高的社会价值排序,和粉丝建立的是一种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他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粉丝只有融入到偶像那儿才会获得满足感,但一面对自我,就会感受到压抑和无力。这是留了bug的。所以,有时候,也要满足一下粉丝的窥私欲望。但这当然不够。

直播这把火会烧多久?

直播的逻辑跟影视歌娱乐体系完全不同,它制造了“可亵玩”的情境。女主播也不是明星,而是有点颜值,但在娱乐链条上处于底端的人。主播和观众之间没有建立不对等的权力关系,相反观众在主播面前还通过窥私、心理上的“意淫”,以及打赏,获取了心理优势。直播实际上是在现有的娱乐体系里另起炉灶了,一开始,演员和观众都不是娱乐体系的原班人马。

Papi酱之所以也要玩直播,也是因为她的视频,无论如何哄人开心,解构她和粉丝的权力不对等关系,满足的都是另外的心理欲望。而那些只图开心的心理欲望衰减的速度是很快的。越是不能晒到阳光下的欲望,其实越有市场,心理能量越大——直播室不过是将其堆在一起点燃而已。

战争、革命、政治权力、技术、自然环境、生产方式、制度、商业模式,都可以改变一个社会。不为人所知的是,人的心理欲望也可以。

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勒庞,曾经把掌控一帮“乌合之众”的心理,看成是一种高超的政治控制术,或称“政治巫术”。政治家们都知道,要实现某种伟大抱负,唤起和利用大众的“某种广为弥漫的热情或激情”是必不可少的。人越多,积累的心理能量越可以摧枯拉朽。而商业,其实也一样。

现在的商品已经进入卖品味、卖认同的阶段。就与娱乐有关的产业来说,直接就是迎合大众的心理欲望。于是,迎合拥有某些欲望的人越多,即粉丝越多,就越有商业价值。越有商业价值,就越有社会关注,越能刷足存在感,越能影响这个社会的资源分配方式。一个社会的改变,就是这样通过心理欲望,在一系列复杂的社会机制中完成的。

我预测接下来的变化:直播还有一个“红利期”。因为广大的农民伯伯、中产阶层、小白领,都还没有大规模地加入粉丝队伍。而当直播的娱乐、媒体属性越来越强时,他们的加入是意料之中。但一旦如此,直播就会陷入让人厌倦状态。

很多人会发现,其实自己的生存状态并没有什么改变,该阶层固化还是阶层固化,直播的泡沫将会像移动互联网的泡沫破灭那样。到时,这个出口的功能将结束,很多人又需要换一个出口。

(当下做直播的APP种类)

在这个期间内,直播的平台和主播,将在这个社会中获取越来越多的话语权。因此,一些明星也会以各种方式加入直播。直播又将复制明星和粉丝不对等的权力关系。而到这时,也是它衰落的时候。但起码在两年之内,它还是一个风口。

在今天,有三种现象极具标志性意义:广场舞大妈攻陷了每一个城市的广场、小区;水军和社会下层攻陷了每一个新闻客户端的评论;宅男、loser和土豪攻陷了每一间网络直播室。套用一句广告词:在这里,读懂中国。

· 作者:石勇 南都公益观察特约撰稿人 心理分析家 IMP心理创始人

· 图片来源于网络

· 本文为南都公益观察(ID:nandugongyiguancha)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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